第1章

第一宅·山西·"算盘院"------------------------------------------，太谷。，软塌塌地悬在西山梁子上。风卷着黄土，把山道刮成一条昏黄的带子。老朝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旱烟锅子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枯草上，嗤地一声就灭了。。，三十出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眼总半眯着，看人时得偏过头。他停步，那只几近全盲的左眼在昏黄的日光下蒙着一层白翳，此刻却微微颤动——他看见半山腰那座灰瓦大院上空，笼着一层东西。，不是烟，是种灰蒙蒙的“气”，像口倒扣的锅，把整座院子扣得严严实实。那气是流动的，缓慢地顺时针旋着，旋到院心天井的位置，就往下沉，沉进地里去。“就是那儿。”老朝奉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旱地，他抬手指去，那截枯树枝般的手指在风里颤了颤，“清乾隆年间，太谷票号‘晋源通’大掌柜的私宅。这人姓甚名谁，县志不载，票号的老账房里也只叫他‘老算盘’。”，从背包里取出个黑**，巴掌大小，外壳漆已经斑驳。她开机，表盘上的指针猛地一跳，随即开始疯狂摆动。她眉头蹙起，调了调频率旋钮，刺耳的警报声从扬声器里钻出来——不是人能听见的那种尖利，是种闷在胸腔里的嗡鸣，频率表定格在17.3Hz。，但所有人都觉得心口发慌，像有只手攥着心脏，一下，一下，缓缓地捏。“次声波。”虞听潮声音不高，带着江浙口音的软糯，和那警报声格格不入，“持续性的，源头在宅子里。这个频率……会诱发恐惧、恶心，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内脏共振损伤。”，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没说话，从腰间解下无人机，巴掌大的四旋翼在掌心展开。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宅子，手指在遥控器上飞快敲了几下。“图传正常，GPS信号弱。”他声音沉，“我先飞一圈看看地形。”，只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纸是宣纸，边缘已经酥了，折痕处透着黑。他展开，纸上一行墨字，是生辰八字——丙辰、乙未、癸卯、戊午。“拿着。”他把纸递给离他最近的温折柳，“门楣上刻满了八字，莫要细看。若看见自己的……退出来，换个人进。”，指腹触到纸面，冰凉。她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五六岁模样，马尾辫扎得利落，一身卡其色工装，口袋里插着笔记本和钢笔。她低头看那八字，又抬头看老朝奉：“若是看见了，硬要进呢？”
老朝奉盯着她看了半晌，旱烟杆在青石板上又磕了磕。
“那就进去。”他说，“但出来时，是不是你，就不好说了。”
沈晦的左眼又颤了颤。他看见老朝奉说这话时，那层灰蒙蒙的“气”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那口“锅”的内壁上游走，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走吧。”谢无咎从后面走上来。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灰布长衫，右手提着个藤条箱子，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仔细看，那只手有六根手指，小指旁多出一截畸生的指节，细长，苍白，像截枯枝。
他经过温折柳身边时，瞥了眼她手里的纸，随口念出上面八字：“丙辰、乙未、癸卯、戊午……乾隆元年生人？”
话音未落，温折柳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老朝奉：“这八字……”
“不是你的。”老朝奉截断她的话，目光落在谢无咎脸上，“是他的。”
谢无咎脚步一顿。
风突然大了，卷着黄土扑在人脸上，辣眼睛。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
陆九渊的无人机已经升空，图传画面在平板电脑上显现。从高空俯瞰，那宅子是个标准的三进院落，坐北朝南，灰瓦青砖，中轴线上依次是门楼、前厅、**、后宅，两侧是厢房。奇怪的是，整座宅子没有一扇窗——或者说，窗都在该在的位置，但全用砖石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像个棺材。”陆九渊说。
虞听潮的警报声还在响，频率稳定在17.3Hz。她站起来，把探测器塞回背包，又从侧袋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铜制的盘面，天池里的磁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却不是正北，而是那宅子。
“磁场异常。”她说，“偏差七度。”
沈晦没说话，只抬步往山道上走。黄土路被踩得板实，一步一个浅坑。其余四人跟上，谢无咎走在最后，那只六指的手攥紧了藤箱的提手，指节发白。
老朝奉没跟上来。他站在槐树下，佝偻着背，旱烟锅子又点上了，一点红火星子在昏黄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山道不长，百十来级石阶，年久失修，不少已经碎裂，缝隙里长着枯草。越往上走，虞听潮探测器里的警报声越急促，那闷在胸腔里的嗡鸣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晦的左眼开始刺痛。那层灰蒙蒙的“气”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不是均匀的一层，是有厚薄的。最厚的地方在天井正上方，像口倒扣的漏斗，气旋着往下灌。最薄的地方在门楼，只有薄薄一层，但也在流动，缓慢地，粘稠地，像熬过了头的糖浆。
“门没锁。”温折柳走到最前，伸手推了推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缓缓向内敞开。
门楣就在头顶。
五个人同时抬头。
那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门楣，长一丈二，宽二尺，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吉祥话，不是堂号，是生辰八字——一个接一个，一排挨一排，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刻得满满当当。字是阴刻，笔画深，填了朱砂，年深日久，朱砂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谢无咎的目光扫过去。
丙寅、丁卯、戊辰、己巳……乾、嘉、道、咸、同、光、宣……从乾隆到宣统，从**到建国后，近三百年的八字，全在这儿了。有的工整，是请石匠精心凿的；有的潦草，像是有人用凿子硬生生砸上去的；还有的模糊，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
他的目光停在门楣正中偏左的位置。
那里刻着八个字：庚午、辛巳、癸未、丙辰。
他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的八字。年、月、日、时，分毫不差。
温折柳也看见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谢无咎，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九渊的无人机悬停在门楼上空，镜头对准门楣。图传画面里，那些八字在屏幕上放大，一个个，一排排，看得人头皮发麻。
“退出去。”虞听潮声音发紧，“老朝奉说了，看见自己的就退。”
谢无咎没动。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晦以为他僵住了。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正常的手，食指缓缓伸出，指尖悬在那八字上方，离石面只有半寸。
“我今年四十一。”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庚午年生，按虚岁算，四十有二。我祖父是晋中祁县人，光绪二十年生人，十四岁进‘晋源通’票号当学徒，从扫院子做起，到**二十五年做到三掌柜。卢沟桥事变那年，票号关张，他带着一家人南下逃难，我父亲在逃难路上出生。”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下压，几乎要触到石面。
“我小时候，祖父常跟我说，山西票号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里的算盘珠子。一笔账，过手三遍，一分一厘都不能差。差一分，是德行有亏；差一厘，是心术不正。德行亏了，损阴德；心术不正，损阳寿。”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石面。
冰凉。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心口。
“我祖父活到九十三，无疾而终。临死前三天，他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他这辈子算了无数笔账，唯独有一笔，他算不清。”谢无咎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他说，他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晋源通’最后一位大掌柜，临死前把自己关在这宅子里三天。出来时，人已经没了，账房先生进去收尸，看见桌上一本摊开的账本，最后一页用血写了一行字。”
他抬起头，看向门内。
前厅昏暗，只能看见八仙桌模糊的轮廓，和桌上倒扣的算盘。
“那行字是：‘收阳寿三笔，共差三日，补吾命数。’”谢无咎收回手，转身，面朝其余四人，“我祖父说，那三日，是从三个伙计账上偷来的。大掌柜用那三日，给自己续了命。但阳寿这东西，不是银钱，偷来了，账不平，利滚利，利滚利……”
他没再说下去。
沈晦的左眼死死盯着门楣上那八个字。在他眼中，那八个字正在“呼吸”——不是真的在动，是那层灰蒙蒙的“气”在字迹上流动，像水漫过石刻，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而在那八字周围，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像蛆虫，像蚯蚓，密密麻麻，贴着石面爬。
“你还要进吗？”温折柳问。
谢无咎沉默片刻，点头。
“我祖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无咎，咱们谢家欠‘晋源通’一笔账。不是钱，是命。这笔账不平，谢家子孙，永无宁日。”他抬起藤箱，六指的手握紧提手，“今天我来了，要么平了这笔账，要么……”
他没说完，抬步迈过门槛。
门槛高尺余，是整块青石凿的，中间已经被踩得凹陷。他迈过去时，虞听潮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频率骤升至23Hz，又猛地跌回17.3Hz，指针疯狂摆动，几乎要脱轴。
“等等！”虞听潮喊。
但谢无咎已经进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昏暗里，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温折柳咬了咬牙，第二个迈进去。接着是陆九渊，他操控无人机飞入门内，图传画面瞬间雪花一片，信号中断。沈晦和虞听潮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也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轴又发出一声**，缓缓合拢。
砰。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