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落淮南------------------------------------------，落叶满阶。，丝竹之声靡靡入耳，觥筹交错间，满座皆是醉意。今日是淮南王萧衍的二十六岁生辰，淮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歌舞升平中夹杂着谄媚的祝酒词。，一个素衣女子抱着古琴，正穿过重重回廊，向灯火辉煌的正厅走来。。，而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从偏门到正厅的距离，守卫换岗的间隔，廊柱后暗藏的侍卫，屋顶上隐约可见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刻入她脑海。，将怀中的古琴抱得很紧。，骨节分明，指尖有细密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但如果仔细看，那些茧的位置，与寻常琴师略有不同。，也是挽弓的手。，它们只能抱着一把琴。，在正厅门外站定。，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艳，随即化作暧昧不明的笑意。这淮南王府，每隔几日便有新人进来，每隔几日也有旧人被抬出去。这位新来的琴师，不知能熬多久。“进去吧，王爷等着呢。”，抬步跨过门槛。，夹杂着酒气、脂粉气和熏香的浓烈气息。满堂的喧嚣在她踏入的一瞬间安静了几分，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里，有探究，有贪婪，也有不屑。
她恍若未觉。
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大厅中央，在事先备好的琴案后落座。
主座上，萧衍正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
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若隐若现的旧伤疤。旁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捧酒，一个执扇，殷勤备至。
他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人。
这是沈吟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传闻中的“废物藩王”。
萧衍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英俊。五官深邃，眉骨高挺，薄唇微抿时带出几分凉薄的弧度。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狭长而慵懒，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仿佛永远**一抹懒散的醉意。
可是在那懒散背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今儿又是什么新花样？”
萧衍开口了，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刚刚饮过酒的醺然。
管事连忙上前禀报：“回王爷，这位是刚从江南来的琴师，姓沈，听说一手古琴弹得出神入化，特来为王爷祝寿。”
“哦？”
萧衍挑了挑眉，目光终于落在沈吟霜身上。
“抬起头来。”
沈吟霜依言抬眸。
灯火下，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美貌不是那种张扬明艳的美，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冷，像深冬里独自绽放的白梅，寂寥又孤傲。
但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井，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那不是琴师该有的眼睛，更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眼睛。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
只两秒，他便移开了视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开始吧。”
沈吟霜垂下眼帘，十指搁上琴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满堂的喧嚣渐渐平息。
那不是寻常寿宴上该有的曲子——没有喜庆，没有恭维，而是一曲苍凉激越的古调。琴音初起时低沉呜咽，如山风穿过峡谷；渐渐地，音调拔高，变得慷慨激昂，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金戈铁马，刀光剑影。
那是北境的战歌。
是曾经响彻边关、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破阵曲。
在这靡靡之音充斥的淮南王府，在酒色财气醉生梦死的宴席上，这曲琴音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有人皱起了眉，有人放下了酒杯。
而萧衍，却始终斜倚在榻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看到，在琴音达到最**的那一刻，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曲终。
余音绕梁，满座寂然。
沈吟霜起身，抱琴行礼，姿态谦卑到尘埃里。
“妾技艺不精，让王爷见笑了。”
萧衍放下酒杯，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妾名吟霜。”
“吟霜……”
沈吟霜这名字，总带着清寒的诗意。她人也如名，眉目疏淡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素色衣衫常沾着细碎的白梅瓣。晨起时混着檐角滴落的霜水声响偶有飞鸟掠过庭院，睫毛垂落时像拢着一层薄雪。有人说她性情冷僻，可见过她在梅树下轻吟的人都知道，那声音比霜花更剔透，每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磨了一遍，笑意更深了。
“好名字。过来。”
沈吟霜顿了一下，然后依言抱着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越靠近，她越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萧衍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他微微用力，沈吟霜踉跄一步，跌入他怀中。
怀里的古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周围响起了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谁都知道，这位淮南王虽然沉迷酒色，却从未在宴席上如此失态。看来这位新来的琴师，确实有几分本事。
沈吟霜全身僵硬。
不是伪装，而是本能。
她的身体记得那些刀光剑影，记得如何在一招之内夺人性命。在跌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她的右手本能地想要抬起，想要掐住他的咽喉。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垂下眼帘，任他搂着，如同一个真正的、柔弱的琴师，在权贵面前瑟瑟发抖。
“吟霜。”
萧衍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你这一曲，想要什么赏赐？”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间的耳语。可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吟霜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太近了。
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回王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妾……想留在王爷身边。”
萧衍笑了。
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身上，像无声的鼓点。
“准了。”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寸，侧头吩咐管事。
“给她安排住处，就住在……清风阁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清风阁，那是离萧衍寝殿最近的一处院落，向来只招待最尊贵的客人。让一个刚入府的琴师住进去，这背后的含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吟霜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抱琴退下。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酒气。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淮南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没有方才的怯懦，没有惶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眼底，有一簇微弱的火焰，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父亲，大哥。
吟霜已经进来了。
那个害死你们的人，就在这扇门里。
她垂下眼帘，抱紧了怀中的琴，一步一步向清风阁走去。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
在她身后，灯火辉煌的正厅中，萧衍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他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素白身影。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然后，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心腹侍卫轻声道：
“去查查这个琴师。”
“查什么？”
萧衍捏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双慵懒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闪而过的锐芒。
“查查她的琴，是在哪里学的。”
“还有……”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的手，除了弹琴，还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