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暴雨与三把伞------------------------------------------，天是灰的。，是那种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盖在头顶上的灰。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你的胸腔里晾了一件永远干不了的衣服。，母亲王淑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欲言又止。“要下雨。”她说。“嗯。带伞吧。不用。”，把伞放回了鞋柜上的伞桶里。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说不用就是不用，再问一遍的结果不是改变他的主意，而是让他连“嗯”都省了，直接推着轮椅出门，连头都不回。，把那把伞从伞桶里拿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包里。。。万一他在路上淋了雨，万一他感冒了，万一他的身体因为感冒变得更差，万一……，拿着伞出了门。，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点，或者是他看习惯了。他不确定。，但他在经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土还是湿的，不用浇水。
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一周一次”。
这让他有点烦躁。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陈时念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雾，像是从一场还没开始的雨里穿行过来的。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块手帕——不是纸巾，是手帕，浅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了擦额角和发梢，然后把湿了的手帕叠好放回书包侧袋里。
王亦珩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发现自己在看，然后移开了目光。
第一节课是语文。
周敏今天讲的是《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那篇。她站在***，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念着：“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王亦珩听着听着，目光开始涣散。
田园将芜胡不归。
他想，陶渊明至少还有个田园可以归。他的田园在哪里？轮椅圈出来的那一平方米？四楼靠窗的那个座位？还是那个永远爬不上去的楼梯？
他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没有田园，所以不用归。”
写完觉得矫情，拿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像一个小小的、密封的坟墓。
**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雨终于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来法，是直接砸下来的——天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朝教室扔石头。
走廊上瞬间积了水，排水口来不及吞下这么多水，水流顺着台阶往下淌，像是教学楼在哭。
王亦珩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太大了，看不清楚操场，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整面白色的墙堵在窗户外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下雨本身，是因为放学。
他没法打着伞自己推轮椅。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他的手要用来推轮子，没有第三只手来撑伞。平时下雨天，他要么等雨停，要么就是硬着头皮淋着走。妈妈会来接他，但她今天早上去了医院做体检，至少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因为没有人问过。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骚动——有伞的撑伞走了，没伞的要么找人合撑，要么站在走廊上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楼梯口汇聚又散开，像水流遇到石头时的分岔。
王亦珩没动。
他照例等人走完。
但他知道，就算人都走完了，他也走不了。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着——不是有节奏的那种敲，是痉挛的那种抖，看起来像是在敲，其实只是控制不住。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林知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走了。
赵一鸣跑过来问他：“亦珩，你怎么走？要不要我——”
“不用。”
赵一鸣被这两个字堵得愣了一下，挠挠头，走了。
郑元浩（胖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巨大的折叠伞——撑开来直径至少一米二的那种，像是为全家设计的——犹豫了一下，走到王亦珩面前。
“那个……我这伞大，要不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
“真的很大，你轮椅都能遮住一半——”
“我说了不用。”
郑元浩的胖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最后他把伞收了，走了。
教室里又空了一层。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王亦珩。
付景川——他坐在后排，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看手机，拇指上下滑动，但屏幕上的内容一直没变过，说明他根本没在看。
还有陈时念。
她也在。
陈时念没有收拾书包。她的课本摊在桌上，笔记本翻开着，笔握在手里，看起来像是在写作业——但她的笔尖已经三分钟没动过了，停在一行字的中间，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蓝点。
三个人。
三种沉默。
王亦珩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他走。
不是因为他们想赶他走，而是因为他们不好意思在他之前走。如果他一直不走，他们就一直坐在这里，陪着，像三棵被种在教室里的树，根系扎进地板，谁也动不了。
他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等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负担。
他动了。
他先把桌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费了很大力气，手指在桌沿上滑了一下，发出指甲刮过木头的刺耳声。他没有看后面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
然后他把轮椅往后倒了一点，调整角度，对准过道。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过整间教室，走到门口，然后面对一个问题——他到门口之后怎么办？
雨还在下。
他没有伞。
而且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没有伞。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最体面的解决方案：到门口之后，他可以先在走廊上待一会儿，假装在看雨。等教室里的人都走了，他再淋着雨走。但陈时念和付景川显然不会比我先走，那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动不了是因为他们在，他们不走是因为他没走。
这是一个无解的棋局。
除非有人先打破规则。
“我先走了。”
说这话的不是王亦珩，是付景川。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经过王亦珩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只是把一个东西“不小心”掉在了王亦珩的轮椅旁边。
一把折叠伞。
深蓝色的，收得很整齐，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王亦珩听到了。
付景川已经走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捡伞。
他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一样，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的雨幕里。
王亦珩盯着地上那把伞。
他知道付景川不是“不小心”掉的。
因为付景川这个人的书包永远乱塞东西，但他的伞永远绑在书包侧面的绑带上，用一根黑色的弹力绳系得死死的，跑八百米都不会掉。
所以这把伞不可能是“掉”的。
是“放”的。
是放在他轮椅旁边的，用“掉”的方式。
王亦珩看着那把伞，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教室里现在就剩两个人了。
他和陈时念。
陈时念终于动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去，课本摞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王亦珩的座位旁边。
她没有看那把伞。
她弯下腰，把那把伞捡起来，放在王亦珩的腿上。
“他的伞。”她说，“你明天还给他。”
王亦珩低头看着腿上的伞。
深蓝色的伞面，绑带是黑色的弹力绳，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付景川”三个字，字迹潦草到几乎不认识。
他沉默了几秒。
“嗯。”
陈时念没有走。
她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王亦珩抬头看她——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被空气中的水汽润得发亮。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担忧，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需要帮助”的眼神。
她只是站着。
像在等一辆公交车。
或者等一场雨停。
“你也走不了。”王亦珩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时念没有否认。
“我没带伞。”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常。
王亦珩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他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校门口的伞桶里放一把备用伞——他见过，上学期就见过，那把伞是透明塑料的，很容易认，每次下雨都会出现在伞桶里，从不缺席。
所以“我没带伞”不可能是真的。
但她说了。
意思很明确——她不是在等伞，她是在陪一个人等雨停。
而那个人是他。
王亦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伞，又看了看窗外没有要停的意思的雨。
“你拿这把伞走。”他说。
“那你呢？”
“我不需要。”
陈时念没有说话。
她从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书包，走回王亦珩面前，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把伞——透明的，塑料的，和校门口伞桶里那把一模一样。
王亦珩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不是说没带伞吗。”他说。
陈时念把透明伞撑开，伞面在她头顶张开，像一朵透明的蘑菇。
“我记错了。”她说。
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
王亦珩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是天生的骗子，就是天生的——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走吧。”陈时念说。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了教室的后门——那扇离他的座位最近的门，那扇他平时很少走的门，因为门外的走廊拐角有一个他很讨厌的、总是修不好的门槛。
但今天那个门槛上垫了一块木板。
不是新木板，是旧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用砂纸仔细打磨过，不会划伤轮椅的轮胎。
王亦珩看了一秒那块木板。
然后他转着轮椅，从上面过去了。
平稳得像是没有门槛。
走廊上的雨比教室里看到的更大。风把雨水吹成了斜的，打在走廊的墙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地面湿透了，轮椅的轮子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陈时念撑着透明伞走在他旁边，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他轮椅的速度一致。
她的伞微微向他那边偏了一点。
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刚好遮住他半边肩膀。
王亦珩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不用”。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亦珩的轮椅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楼梯——他不下楼梯，这层楼有直通楼下的无障碍坡道，虽然绕一点，但能走。他停下来的原因是，他发现陈时念走的方向不是坡道的方向。
她走的是楼梯的方向。
“你走错了。”他说。
陈时念停下来，回头看他，雨丝被风吹到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我去把这块木板撤掉。”她说，“雨这么大，会泡坏的。明天还要用。”
王亦珩愣了一下。
那块木板不是今天临时放上去的。
它被放在那里，就是为了每天——被他用。
“你放的？”他问。
陈时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撑着伞往回走了。
她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白色的鞋面被泥水溅上了几个灰点。那个白色绒球在书包拉链头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的钟摆。
王亦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变得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重。
他说不清楚。
他撑着付景川“掉”的那把深蓝色的伞，从坡道下楼，经过操场边上的那条路，经过那个门槛——已经没有了木板，门槛露在外面，他绕了一下，从旁边另一条路走了。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放了一串鞭炮。
他的肩膀还是湿了——撑伞的时候要用手，用手就不能同时控制轮椅的方向，所以他只能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歪着头，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撑着。
校门口。
付景川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像是淋了很久的雨。他的书包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怕课本被打湿。
他的手里没有伞。
王亦珩转着轮椅到他面前，停下来，把那把深蓝色的伞从头顶拿下来，递过去。
“你的。”
付景川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王亦珩淋湿的肩膀。
“你用了？”
“嗯。”
“好用吗？”
“……就是一把伞。”
“哦。”付景川接过伞，没有撑开，拎在手里，“那我走了。”
他走进雨里，走了两步，把伞撑开，回头看了一眼王亦珩——不是看他的人，是看他湿了的肩膀。
然后他走了。
王亦珩在校门口的屋檐下停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付景川把伞“掉”给他，自己淋着雨走到传达室。他以为付景川会回家，但传达室的方向和他家的方向是反的。所以付景川是故意绕路来的，目的就是把伞给他，然后“顺便”在传达室待着，假装自己本来就要走那条路。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
王亦珩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把伞的伞柄上还有付景川手心残留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算烫，但还能喝。
他攥了一下伞柄，然后松开。
雨渐渐小了。
不是停，是小了，像一个人哭累了之后的抽噎。
王亦珩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雨小到不需要打伞的程度，才转着轮椅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肩膀是湿的。
但他的书包里有两样干的东西——一本没被淋湿的课本，和一张写着“一周一次就行了”的纸条。
他都保护得很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
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些东西，湿了就没有了。
而有些东西，没有了，就再也没有了。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王淑芬撑着一把伞，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和一袋菜。她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穿着一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球鞋。
她在等他。
王亦珩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轮椅。
“妈。”
“雨这么大，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王淑芬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到他头顶，弯下腰看他有没有淋湿。她的手碰到了他湿透的肩膀，眉头皱起来。
“怎么湿成这样？你没打伞？”
“打了。”
“打了怎么还湿了？”
王亦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打了一把伞，但那是别人的伞，他不想把它弄坏，所以撑的时候没有用力压，风一吹就歪了，雨就进来了。
这把伞他要还的。
还的时候不能是坏的。
王淑芬没有再问，把保温袋和菜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轮椅推把，帮他推过门口的那个小坎。
她的力气不大，推得有点吃力，但她没有让他帮忙。
王亦珩没有说话。
但他把轮椅往前倾了一点，让重心前移，这样后轮的负担小一些，**妈能推得轻松一点。
他没有说这是故意的。
王淑芬也没有问。
但他们都知道。
进了家门，王淑芬去厨房热饭，王亦珩一个人在房间里换衣服。
他脱下湿透的校服衬衫，露出瘦削的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在皮下面种了一排小小的山脊。他的手臂细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手臂，肌肉线条几乎看不见，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底下蓝色的血管。
他把湿衣服扔进脏衣篓，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的长袖T恤。
穿衣服对他来说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先把头套进去，然后一只手伸进袖管，再是另一只。拉下摆的时候手指会抖，需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才能把衣服拉平整。
他穿好衣服，从书包里拿出付景川的伞，撑开来放在阳台上晾。
伞面上还有雨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又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盆绿植。
土还是湿的。
不用浇水。
王亦珩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不是坐在轮椅上，是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子上，从轮椅转移过来的过程他做了一千遍、一万遍，动作熟练到像一个精密的程序。
他盯着那盆绿植，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但一个都没抓住。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的间隙里漏下来，像是一只手从天上伸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那条线刚好落在他的窗台上。
刚好落在那盆绿植上。
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掉的水晶。
王亦珩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最小的那片叶子。
叶子抖了一下，水珠滚落，消失在泥土里。
他收回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那盆植物的名字。
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他记得叶子的形状——圆形的，小小的，对生的，边缘光滑。
他翻了很久，翻到手指又开始抖了，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图片。
多肉植物。
品种叫“熊童子”。
养护说明上写着：喜阳光，耐干旱，一周浇水一次，冬季减少浇水频率，避免积水导致烂根。
他看完了，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拿起窗台上的一个小喷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妈妈放的，也许是别人——对着那盆熊童子的根部喷了两下。
不多，就是两下。
因为他说过，一周一次。
但今天是周三，离上次浇水还有四天。
他喷水的时候，没有想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上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最后消失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王亦珩坐在桌边，面对一盆小小的、圆叶子的、不需要太多水分的植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手不抖了。
至少现在不抖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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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宁城被洗得很干净，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王亦珩家的小院子里，王淑芬种的几株月季被雨水打歪了几朵，花瓣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在这里哭过一场。
但花还在开着。
有的被雨打折了，有的还好好的。
风一吹，没被打折的那一朵晃了晃，把身上的水珠甩了出去，然后继续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
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