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不会吧？

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夏棠走近了几步，而后低下头去看那本书。

书封是一种褪了色的暗红，封面上的字是烫金的，虽然有点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质朴年代之幸福生活》。

书很旧，纸张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她伸手翻了翻，发现书里的内容是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像小说，又像是什么……剧情概要？

她随手翻开一页，视线落在一行字上：

“第七章 下乡潮起：夏棠自愿报名，踏上南下的列车，此后再无音讯。”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

夏棠？自愿报名？？南下的列车？？？此后再无音讯？！！！

这几个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回翻，翻到书的最前面，那里有一页类似“人物介绍”的东西，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

“夏棠，十七岁，烈士遗孤，周敏之女。继父赵厚德，轧钢厂七级工，为人憨厚老实，对继女视如己出。继兄赵国庆二十岁，普通**。继妹赵琴琴，十六岁，乖巧懂事……”

夏棠一行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冰凉。

“夏棠感动于继父的关怀，为报答继父，主动报名下乡，将留城名额让给继妹赵琴琴。她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但列车中途发生事故，整节车厢无人幸存。由于事发突然，加上信息传递不畅，夏棠被列为失踪人员。她的母亲周敏终身未能再见女儿一面，郁郁而终。”

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坟墓。

夏棠站在那张旧书桌前，手指死死地按着泛黄的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刺骨的寒意侵没她的身躯。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人物设定”。

人物设定？！

所以，她这是一头扎进了一本年代文里？而且是那种最惨的穿书模式——她不是主角，不是一个占幅大的配角。只是书里那个“自愿下乡却再也没出现过”的路人甲？！

是推动剧情发展的一个工具，是主角幸福生活的垫脚石，是某个人物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还记得我们巷子里的夏棠吗？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了”？！

她甚至连“没了”都算不上，因为书里的说法是“失踪”。

失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人确认她死了，意味着她的母亲会抱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等一辈子，直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夏棠深吸一口气，把那本该死的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书不算厚，大概三百来页，讲的应该是一个七零年代的女性成长故事——具体情节她来不及细看，但大致脉络能摸出来：女主凭借各种机遇和贵人相助，从知青一路逆袭到工农兵大学，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而她夏棠，在这本书里的全部戏份，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个字。

出场，被继父感动，主动报名下乡，失踪，结束。

就这——

三百个字，决定了“夏棠”这个人的一生。

“好得很。”夏棠把那本书合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百个字就想把我打发掉？做什么美梦呢？！”

她把书放回桌上，转身打量这个十平米的空间。

四周灰蒙蒙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试着用意念去感知——既然这是个空间，那应该有功能吧？总不能就是一间空房子加一本剧透书。

果然，当她想着“我要出去”的时候，意识瞬间被弹回了现实。她又重新坐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红糖水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手腕上那个淡青色的印记还在。

夏棠低头看着那枚印记，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杂志的出版日期——1973年3月。

一九七三年。

她记得很清楚，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持续了将近十年，到这个年代，**已经进行了多轮调整。

然，不管**怎么变，“一家只留一个”的大原则没怎么动过。

尤其是在赵厚德所在的这种轧钢厂，街道办的执行力度很强，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

偏偏在这个时候，赵厚德跟她说“不会让你下乡”。

偏偏那个时候，周敏提到了“主动报名”。

偏偏原著里，夏棠就是“主动报名”的。

她把这三个元素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有人说了一句类似“你要是主动报名，优先推荐上大学”的话，赵厚德回来在她面前演了一出“我不会让你去”的苦情戏，然后夏棠感动得一塌糊涂，第二天就去街道办填了主动报名的表格。

结局呢？

结局是赵琴琴留城，在赵厚德的协助下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而她夏棠，死在了南下的列车上，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真是，好一个完美的结局！

原身甚至不能说是被“骗”的。因为赵厚德确实没有强迫她，没有命令她，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说了恰当的话，做了恰当的表情，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做出了选择。

这才是最可怕的。

夏棠闭了闭眼，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玻璃上糊了半层泛黄的报纸，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透过那块玻璃，她能看到外面窄窄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同样破旧的青砖平房，屋檐下晾着各色床单被罩，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播着样板戏，调子高亢嘹亮。

她想起来了，刚才周敏说的“隔壁送行宴”——对门刘家的闺女刘丽华，跟原身同届，今天是她的送行宴。

马上，刘丽华就要坐上北上的列车，去北大荒插队了。

刘家哭成了一团，刘丽华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丽华她爸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抽旱烟，烟灰掉了一裤腿都不知道。

原身参加了那场送行宴，还帮忙端菜端饭，没多久就累的头晕，想着回来休息一会儿，可没想回来就发了烧。

记忆里原身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庆幸继父心疼自己，自己不会落到下乡的地步；另一方面又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夏棠站在窗前。

她想，如果按照原著剧情走，刘丽华去了北大荒，虽然苦，但好歹活着。而主动报名的夏棠，死在路上，作为烈士遗孤的她，甚至都没能入土为安。

……

“棠棠？”

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棠转过身，看见周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香气扑鼻。

“妈给你下了碗面，”周敏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框，喉头动了动，“趁热吃，吃了有力气。”

夏棠看着那碗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原身残留的情感——周敏这个当**，是真的爱她。

而这位母亲，在那本‘书’里，却是等着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人，最后郁郁而终。

夏棠端起碗，夹起面条，慢慢地吃。面是手擀的，有点粗，但很有嚼劲。汤是骨头汤，虽然肉不多，但熬了很久，骨头里的精华都煮出来了，浓白鲜香。荷包蛋煎得火候刚好，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这个时代的气息，也像是在品尝周敏的心意。

周敏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眼圈红红的，但嘴角使劲往上翘，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吃到一半，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爸、周姨，我回来了。”

是赵琴琴的声音，清脆，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朝气。

夏棠从窗户望出去，看见赵琴琴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进了院子，车筐里放着一沓表格一样的东西。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碎花衬衫，脸上带着笑。

赵厚德从堂屋迎了出来，接过自行车，声音里带着一种略显‘刻意’的随意：“琴琴回来了？街道办那边怎么说？”

“表格都拿回来了，”赵琴琴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声音脆生生的，“孙主任说要月底之前交。对了爸，今天孙主任特意问了棠棠姐呢，说棠棠姐条件好，高中毕业，又是烈士子女，要是主动报名的话，安家费能比旁人多给二十块呢！”

夏棠端着面碗的手顿了一下。

主动报名，安家费，多给二十块——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无意中提起的，但她总觉得不是巧合。

这个赵琴琴，这位只比原身小一岁的继妹，真的有‘书’中写的这么单纯、乖巧、懂事儿吗？

不管别人信不信，至少夏棠是不会信的。

……

赵厚德“哦”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思考了一下才说：“你姐的事以后再说，先进屋吃饭。”

夏棠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被写进死亡剧本的人。

她快速吃完了那碗面，把碗递给周敏的时候，忽然开口：“妈，琴琴她……会去下乡吗？”

周敏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别问了，你赵叔说了，不会让你去的。他肯定有办法，你信妈，也信你赵叔。”

夏棠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信赵叔？

信赵叔的结局就是成为书里那个“没有然后”的路人甲，成为周敏后半辈子每个深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为赵琴琴踏入工农兵大学门口垫脚石？

她可没有原身这么单纯。

她是不会相信赵厚德的。

说的更准确一点，除了自己，她谁都不信。

这个时代，面前的这个女人……

呵——

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声，夏棠开口:“妈！”

她拉过周敏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我们不欠赵家的！”

周敏愣住了，不明白女儿怎么突然说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

但夏棠已经躺下去，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周敏看了看女儿，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出去了。

夏棠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站在那张旧书桌前。她想把那本《质朴年代之幸福生活》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一遍。

但，她再次踏入空间的时候，却没发现那本书。

夏棠:……

也行吧，反正重要的信息都记下来了。包括但不限于原身的‘剧情’、书中女主的机缘与金手指……

虽然‘书’不见了，但桌上有一张便利贴大小的纸——

夏棠拿起一块，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激活者获得方圆十丈空间，空间与宿主灵魂绑定，不可转移。若有机缘，空间可升级。”

夏棠若有所思，没在空间中过多停留。

她躺在床上，朦胧中，似乎听见赵厚德的声音：“琴琴，你那个表格，明天拿给你姐看看。”

赵琴琴的声音清脆极了：“爸，姐要是报名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

“你说什么呢，”赵厚德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责备，“你姐是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该怎么做。”

夏棠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三言两语就想让她“主动报名”？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这辈子的路，她自己选。原著的剧本，她亲手撕！

她倒要看看，这本书的剧情，到底扛不扛得住她折腾。

……

夏棠睡了个午觉，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巷口的槐树影影绰绰，晚风吹过，沙沙作响。

远处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煤灰味和饭香味，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烟火人间。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还保持着那个淡淡的微笑，用一种永恒的姿态守护着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小屋。

“爸，”夏棠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放心，我会照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