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在黄土路上，日头升到了头顶。

七月的关中平原，热浪一层一层地从地面翻上来。

路边的玉米叶子晒得打卷，蝉鸣震耳欲聋。

他在思考一件事。

80年，全国刚恢复高考**年。

信息闭塞，通讯落后，一个省的高考成绩从阅卷到公布，全靠人工登记、层层转递。

考生的试卷和档案，从考场封装后送到省城，中间经手的环节少说五六道。

全省第一名，省教育厅有专人盯着，成绩一出来就要通报各地区，报纸要登，广播要播，那是全省的脸面。

全省第二名，关注度虽然不如状元，但也在聚光灯边缘，轻易动不了。

可全省第三呢？

没人在意。

连他自己，前世查分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考了第三。

那个年代，普通考生只能看到自己的总分和录取结果，根本看不到全省排名。

他拿着312分的假成绩单，连专科线都没过，跑到县教育局问，得到四个字——“档案丢失”。

跑到公社，公社说“以县里为准”。

想去省城申诉，翻遍家里每个角落，连去省城的车费都凑不出来。

一个农村穷小子，就这么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无声无息地按死在了泥里。

而王德发敢动手，恰恰就是吃准了“第三名”这个灰色地带。

不够耀眼，没人盯防，换了也没人发现。

**停下脚步。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辈子要考，就考全省第一。

文科状元。

状元是什么概念？

县里要开****，公社要敲锣打鼓送喜报，省教育厅要专项备案，省报要刊名登照，搞不好连中央的报纸都会转载。

到了那个地步，他**的名字、成绩、籍贯，全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盯得死死的。

王德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敢换？

他换一个试试！

全省几十万考生的眼睛，省厅领导的眼睛，报社记者的眼睛，全盯着呢！

那不是偷分，那是把自己一家老小的脑袋往铡刀底下塞！

全省第一，他有没有把握？

有。

这个“有”字，不是盲目自信。

前世考完试之后的四十年里，他无数次回忆考场上的每一道题。

那些题目印在脑子里，比印在纸上还清楚。

错在哪道选择题，哪道大题少写了一个得分点，哪篇作文没写出真正想说的话。

何况，他现在的脑子，不是十八岁少年的脑子。

六十二年的人生阅历，四十年读报、听广播、翻旧杂志。

把**开放每一个阶段的**、理论、社会变迁全刻进了骨头里。

这些东西，放在**和历史的主观题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但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作文。

今年高考语文作文题——读《画蛋》有感。

达芬奇学画，老师让他画了三年鸡蛋。

前世他写的是“打好基础、勤学苦练”的路子，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

阅卷老师大概给了个三十出头的分，不高不低。

但现在？

**嘴角动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二年。

他见过无数人在最基础的事情上敷衍了事，最后满盘皆输。

他也见过极少数人，在所有人都不屑于做的小事上做到极致，最终翻天覆地。

这篇作文，他要从“画蛋”写到认知的边界。

写到一个**、一个民族在历史拐点上“从最基本处重新出发”的勇气。

写到让阅卷组全体起立。

写到让这篇文章从省城寄到北京，登***级别的报刊。

写到"**"两个字，变成一面任何人都不敢碰、不敢砸、不敢偷的铁招牌！

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

前方黄土路的尽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

一辆手扶拖拉机正从远处驶来，车斗里坐着几个赶路的农民。

**站到路边，伸手一招。

拖拉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小伙子，去哪？”

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脖子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毛巾。

“去县城，明天高考。”

“考大学的？上来上来！”

黑脸汉子一挥手，“不要钱，考大学是正事！”

**翻上车斗，车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背着竹筐去赶集的大婶，有蹲在角落抽旱烟的老头。

还有一个穿着半新不旧军便装的年轻人，正闭着眼靠在车斗挡板上。

**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穿军便装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短寸头，肩膀宽厚，下巴上有道浅疤。

手指粗短有力，虎口有老茧，像是练过的人。

年轻人也睁开了眼，打量了**一下。

“你也去赶考？”

“嗯。”

“巧了，我也是。”

年轻人咧嘴一笑，伸出手，“张大伟，**公社隔壁，向阳公社的。”

**和他握了一下。

“**。”

张大伟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布包袱上。

“你这是带了啥宝贝？”

“两个馒头。”

“嘿，我也是。”

张大伟从军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换着吃？”

**也打开包袱，掰了半个白面馒头给他。

两人就着风沙，一口饼子一口馒头地嚼起来。

张大伟是个话痨，嘴里塞着饼子还能说个不停。

“哎，你考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

“我也文科。这**，背得我脑仁疼。你说那些个概念，一个套一个的，跟绕口令似的。”

**没接话，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张大伟。

向阳公社。

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世他在砖厂的时候，从收音机里听过。

向阳公社出了个张大伟，后来当了兵，退伍后进了县***，一路干到了市局副局长。

更关键的是，张大伟**叫**国，现任县***副局长。

此刻的张大伟还不知道，他将来会走一条和他父亲相似的路。

“你复习得怎么样？”张大伟嚼着馒头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张大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帮我看看这道题，**第三章那个关于生产关系的论述题，标准答案到底怎么答？”

“我来来回回背了八遍，每次默写出来都不一样。”

**想了想，开口道。

“生产关系三要素——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形式、人们在生产中的地位和相互关系、产品的分配形式。”

“答题的时候不能只背条目，要结合材料分析具体的所有制**和分配矛盾。”

张大伟愣了两秒。

“你这是背的还是自己总结的？”

“自己总结的。”

张大伟眼睛一亮，直接往**身边挪了半个**。

“兄弟，交个朋友！到了县城我请你喝汽水！”

**笑了一下。

拖拉机突突地往前开，黄土飞扬，路两边的庄稼地不断往后退。

拖拉机在午后两点半到了县城边上。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面上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行色匆匆，全是赶来参加高考的考生。

供销社门口挂了条红布**.

“热烈欢迎各公社考生，预祝高考取得优异成绩！”

张大伟跳下车斗，伸手拉了**一把。

“走！我先带你去招待所报到，我来过县城好几回，路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