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摸树------------------------------------------，祖父带他去摸村口的柳树。，晒得人背上发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祖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着手，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一吹，明明灭灭的。，柳生从小就见过。它长在出村的路边上，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住。，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树冠极大，遮出一片好大的荫凉。，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端着碗吃饭，摇着蒲扇说话。柳生也常在树下玩，和村里的小孩追来追去，爬树捉知了。。。是祖父不让。：“不到时候。到了时候，它会叫你。叫”。树又不是人，怎么会叫人？但他不敢问。祖父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小孩。，祖父说“时候到了”。。树下没有别人。秋天的午后，村里人都还在家里歇晌，连狗都趴在墙根下打盹。，柳树的枝条轻轻晃着，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用手拂开地上的落叶。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粗得像蟒蛇，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祖父指着树根上一处凹进去的地方，说：“把手放上去。”，看着那个凹处。它不大，刚好够一个七岁小孩的手掌放进去。凹处的表面很光滑，和周围粗糙的树皮不一样，像是被很多人摸过，摸了很久很久，摸出了光泽。
“谁摸过这里？”柳生问。
祖父没有直接回答。他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柳树的枝条间慢慢散开，像一朵云。
“你太爷爷。你太爷爷的爹。你太爷爷的爷爷。”祖父说，“还有他们的爹。往前数，数到记不清的时候。柳家的男人，七岁那年，都要来这里摸一下。”
“为什么要摸？”
“摸了就知道了。”
柳生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害怕，不是怕树，是怕那只手放上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说不上来。
祖父没有催他。祖父只是蹲在旁边，慢慢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的田野。
田野里刚收过稻子，稻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土**一片，延伸到山脚下。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柳生看着祖父的侧脸。祖父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柳生有时候觉得，祖父的眼睛不像在看这个世界，像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怕？”祖父问。
柳生点点头。
“怕什么？”
“不知道。”
祖父把烟锅子在树根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烬。他把烟袋别在腰后，转过身来看着柳生。
“怕就对了。”祖父说，“不怕的人才可怕。你怕，说明你心里有数。”
柳生不太懂这句话，但祖父的语气让他不那么怕了。他重新伸出手。
这一次，他把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那个凹处。
树皮比他想象的要凉。不是秋天的凉，是更深的凉，像井水，像冬天的石头。那种凉从掌心渗进来，顺着手指、手背、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胳膊肘的时候变成了麻。
柳生想把手缩回来，但手不听使唤了。不是被粘住了，是手自己不想走。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它想留在那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手。
不是他自己的手。
有什么东西在凹处里面，从树的那一边，隔着树皮，握住了他的手掌。那只手不大，手指细细的，像是女人的手，又像是孩子的手。
它很凉，比树皮还凉。但它握得很紧，不是随便握一下，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握法。
柳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想叫祖父，但嘴巴张不开。他想回头看，但脖子僵住了。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半个时辰——那只手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是不舍得。
柳生的手终于能动了。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手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凉的触感还留着，像刻在了肉里。
他抬起头，发现祖父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看着他。祖父的表情很平静，但柳生注意到，祖父握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看见什么了？”祖父问。
柳生张了张嘴，想说“一只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人。”
“什么样的人？”
“没看见。只摸到了手。”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走吧。”祖父说，“回家。”
柳生跟着祖父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柳树。
树还是那棵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但柳生觉得，树不一样了。它好像一直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看。整棵树都在看他。
他转过头，快走几步，拉住了祖父的衣角。
祖父没有甩开他。
那天晚上，柳生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