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婚后第三年，渔村闯进来了一支军队。

为首的老仆跪地泣不成声，说我失忆的夫君是镇北侯府流落在外的世子谢长卿。

四年前与沈家姑娘定亲后，因追查盐税案被人暗算，坠海失踪。

夫君不愿跟他们走，躲藏抓捕间，他跌落海边，被礁石撞破了头。

再睁眼时，他泪流满面。

张口喊的却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他记起了一切，也忘记了和我在一起的四年。

可当我真的决定放他走时，他却不愿意了。

……

谢长卿撑着坐起身，额上缠着白布，血迹隐隐透出来。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茅屋。

扫过那个老仆。

扫过我怀里的孩子。

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他怔怔地望着我，轻声问：“你是何人？”

那双眼睛我认得，却又不认得。

从前他看我时，像在看整片海。

此刻他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阿渔。”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的妻子。”

“妻子？”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抱歉，我不记得了……”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礁石缝里发现他的那个黄昏。

浑身是伤，后背被礁石剐得血肉模糊，衣服被海浪撕得只剩半截。

阿爹说死人晦气，不许我靠近。

可他还是热的。

我摸到他颈间那一丝微弱的脉搏，回头冲阿爹喊：“他还活着！”

阿爹犹豫了很久，最后和我一起把他抬回了家。

渔村没有大夫，阿爹用烧酒替他擦伤口，他烧了三天三夜，梦里喊了很多名字。

喊爹，喊娘，还有一个我听不真切的名字。

醒来后他也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为什么会浮在这片海上。

阿爹说，报官吧，这人来路不明。

可官府查了半月，只说海上盗匪猖獗，沉船无数，查无此人。

阿爹问他多大，他摇头。

问他可会什么营生，他想了想，说：“会打算盘。”

渔村没有算盘可打，他便跟着阿爹出海。

起初连渔网都不会撒，可他肯学，不出三月，便能独自驾船出远海。

村里人都说阿渔好福气，捡了个俊俏能干的男人。

有人开玩笑喊他阿渔捡来的小郎君，他也不恼，应得温声和气。

那夜中秋，村里在海边摆了酒祭海神娘娘。

他挤过人群拉住我的手。

“阿渔，”他唤我，“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风骤止，我只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可我还是抽回了手。

“你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我和这个小小的渔村。”

我劝他，也劝自己。

“我要是挟恩图报同意了，等你哪天记起了过去，记起来了更广大的天地。”

“然后你后悔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声音发哽，双手慌乱地抓住我的衣袖。

“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阿渔，我不记得过去了。”

“我只记得眼下。眼下我心里有人，那个人是你。”

“那就等你想起来。”我说，“要是那个时候你还愿意娶我，我就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