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周后，林溪的手机响了。

“**，请问是林溪小姐吗？我是远星集团人事部。恭喜您，您已被我司行政部录用为行政助理，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入职材料到*座12楼人事部报到。”

挂断电话后，林溪在出租屋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347个人。她赢了。

周一早晨，林溪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远星大厦*座。

这次她特地确认了楼栋编号，绕过了A座的旋转门，从*座侧门进去，规规矩矩地站在人事部前台等着。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签合同、领工牌、录指纹、领办公用品。人事姑娘递给她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显示器底座、一盒名片、一支笔、一个印着“远星集团”字样的保温杯。

“行政部在7楼，你去找部门助理周姐，她会安排你的工位。”

林溪抱着纸箱走进电梯，按了7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开放式的格子间办公区，天花板上是惨白的日光灯管，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了行政部的大办公室。

说是“部”，其实就是一个占了半层楼的开放式区域，被低矮的隔板分成四十几**位。最里面靠墙是一排小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行政部经理”、“行政部主管”之类的字样。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花色丝质衬衫，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助理林溪，请问周姐是哪位？”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就是周敏，大家都叫我周姐。你跟我来。”

林溪跟着她穿过办公区，一路上她注意到好几个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路过的猫。

周姐带她走到办公区最深处，靠近茶水间和打印机的位置，指着一张摆满杂物的桌子说：“这是你的工位。收拾一下，把东西放好。”

林溪看着那**位——桌面上堆着几摞过期的报销单、一沓用过的打印纸、三个落了灰的文件夹，还有半个吃剩的面包用塑料袋裹着。显示器是那种老款方屏，边角贴着一张小黄条，上面写着“故障，勿动”。

这是整个办公室里最差的位置。

打印机就在她左手边一米处，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隔板。茶水间的门在她右手边三米处，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人推门进出，门轴有点涩，总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被打印、复印、装订的声音包围，被来来往往接水倒水的人经过，被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然后被所有人忽略。

没有人会在这个位置停留。因为这里意味着：你是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林溪没有吭声。她把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清理那些杂物。面包扔掉，过期报销单按日期摞好放在桌角——她不确定还要不要，先留着。显示器她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确实是坏的。

她正蹲在地上擦桌腿上的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林溪站起来，转身看到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圆脸，大眼睛，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我叫林溪，今天第一天入职。”

“我叫周小雨，你叫我小周就行。”女孩朝她挤了挤眼睛，“我也是行政部的，比你早来三个月。你运气不错啊，这个工位之前空了两个月了，终于有人坐了。”

林溪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运气不错”。

小周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空两个月吗？因为坐这个位置的人都干不长。上一个坐了两个月就走了，再上一个更惨，试用期没过。旁边就是打印机，吵得要死，还有人来来回回经过，根本没法专心干活。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你的工牌权限是最低的，连打印机的彩色打印功能都用不了。”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工牌，蓝色的带子，上面写着“行政助理·林溪”。

“蓝色带子是实习生和试用期员工的。”小周指了指自己的绿色带子，“转正之后是绿色。主管是**，经理以上是红色。这就是公司最直观的鄙视链。”

林溪在心里默默记住：蓝→绿→黄→红。

“谢谢提醒。”她说。

“别客气，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小周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周姐让你今天上午先把部门通讯录背熟，然后下午可能会有活。她那个人就这样，看起来凶，其实还好。”

林溪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不对，她拿到的那台电脑根本没法用，因为她连电源线都没找到。她翻了翻纸箱，确实没有电源线。

她去问周姐。

周姐正在接电话，朝她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电话讲了将近五分钟，内容是跟对方争论一个会议室的使用时间。挂断电话后，她头也没抬地说：“什么事？”

“周姐，我的电脑没有电源线。”

“库房应该有，你去找行政库房的老刘领。”

“库房在哪里？”

周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伸手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箭头路线，递给她：“*座2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再右转，第三个门。”

林溪拿着那张便签纸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库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说她要电源线，翻了半天，从一堆杂乱的线材里抽出一根递给她：“就这一根了，坏的别怪我。”

林溪看了一眼那根线的接头，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至少还能用。

她道了谢，回到7楼，装好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背通讯录。远星集团***八百多人，行政部负责对接的包括集团各职能部门和部分业务线，光是经理级以上的***就有将近两百个。林溪一边背一边在纸上画组织结构图，把每个人的职位、分管范围、办公室位置都标注出来。

她发现苏敏——面试她的那位行政部主管——她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排在中段，职位是“行政部高级主管”，直接汇报给“行政部经理”张国良。而“周敏”的职位是“行政部助理”，没有单独的主管职级。

这意味着，行政部的实际权力结构比通讯录上看起来要复杂。

她正专心记笔记的时候，打印机响了。

不是她自己的打印机，是那台公用的大型复印打印一体机，就在她工位旁边。机器先是发出一阵预热的声音，然后“嗡嗡嗡”地运转起来，开始吐纸。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新来的，帮我拿下打印件。”

林溪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站在打印机旁边等着。

她站起来，从出纸口把打印件取出来——是一份二十多页的合同，已经自动装订好了——双手递给他。

男人接过去，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打印机又响了。

另一个女人走过来，穿着细高跟鞋，目光越过林溪的头顶，直接拿起打印件走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打印机响了十几次，林溪就当了十几次“取件员”。

有的人会说一声“谢谢”，大多数人不会。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的时候，打印机正在双面打印，速度比较慢，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机器外壳，对林溪说：“你看着点，打完了给我送到603办公室，我姓刘。”

林溪愣了一下，想说“我不是负责打印的人”，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一句：“好的刘总，打完了我给您送过去。”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刘总”，但用尊称不会错。

打印机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林溪看了看时间，她已经工作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做一件跟自己岗位职责有关的事——除了帮别人拿打印件、指路、解答“厕所在哪”、“茶水间热水怎么不出水”之类的问题。

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行政助理，更像一个摆在打印机旁边的自助服务终端。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带她去了员工食堂。食堂在*座*1层，空间很大，但人更多，排队的队伍蜿蜒了好几个弯。小周一边排队一边给她科普：

“行政部的午饭时间最好避开十二点到十二点半，那个时间段高管们也来吃，人多得可怕。我们一般都十一点四十左右下来，或者一点之后。”

林溪问：“行政部经理张国良人怎么样？”

小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张经理人挺好的，但他基本不管具体事，都是苏主管在管。周姐是苏主管的助理，但周姐跟苏主管之间……怎么说呢，有点微妙。你慢慢就懂了。”

林溪没有再问，但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脑海里。

下午，苏敏出现了。

她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落在林溪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溪，你过来一下。”

林溪快步走过去。

苏敏把她带进自己的办公室——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墙上贴着各种流程图表和KPI看板，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但码得很整齐。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敏问。

“还在熟悉环境。”林溪老实回答。

苏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过很多人”的审视：“你的工位在打印机旁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溪想了想：“意味着我最容易被找到，也最容易被忽略？”

苏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确认：“没错。行政部的工作本质就是服务，服务就意味着你必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那个位置，之前换了三个人，都接受不了。有人觉得被使唤是委屈，有人觉得被打扰是浪费。”

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林溪沉默了两秒：“我觉得……被使唤是了解业务流程最快的方式。被打扰也是了解人最快的方式。”

苏敏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行。”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林溪，“这是下周一高管会的会议材料，你负责整理格式、打印、装订、分发给参会人员。一共二十份，每份一百二十三页，目录和页码要对齐。明天下午之前交给我。”

林溪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

“还有，”苏敏补充了一句，“会议材料的保密等级是*级，不允许带出公司，不允许复印留存，不允许拍照外传。出了任何差错，你负全责。”

“明白。”

林溪退出苏敏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打印机正好又响了。这一次，没有人过来取件，只有机器“嗡嗡”地吐着纸，纸张堆在出纸口，越堆越高，有几张滑落到了地上。

林溪蹲下去，捡起那些纸，按顺序理好。

她看了一眼打印件的抬头——“财务部7月费用报销单”。

不是她的东西，不是她的工作。

但她还是把纸张理整齐，放在打印机旁边的置物架上，上面压了一个小磁铁，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那份高管会材料，开始整理格式。

页码是乱的。目录对不上。有三个表格的边框是错位的。有一页的字体从宋体变成了黑体，显然是复制粘贴的时候格式没清干净。

一百二十三页，她得一页一页地检查。

打印机在她左手边不停地响，有人在复印***，有人在扫描文件，有人在取件的时候把她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她来不及擦，先抢救那些材料。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有**声说：“小林，帮我拿几包糖，茶水间的糖没了。”

林溪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人。

但她还是站起来，去库房拿了几包糖，送到茶水间。

回来的时候，她的位置上又多了两份打印件，不知道是谁放的。

下班时间是六点。

办公室的灯自动调暗了一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小周路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会议材料，小声说：“第一天不用这么拼，明天再弄也行。”

林溪笑了笑：“马上就好，你先走吧。”

六点四十，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打印机终于安静了。茶水间的门也不响了。

林溪把最后一页的页码对齐，保存文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同事都很照顾。”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注意到打印机旁边的置物架上，下午她整理的那叠报销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谢谢啊。”

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林溪看着那张便签纸，发了会儿呆。

她把它拿起来，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在想苏敏下午说的话——“被使唤是了解业务流程最快的方式，被打扰也是了解人最快的方式。”

她觉得苏敏是对的，但不完全对。

被打扰的同时，也在被看见。哪怕只是被当作一个“取件员”，一个“拿糖的人”，那个“谢谢啊”也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注意到她。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注意。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周发来的微信：“明天中午一起吃食堂，我告诉你哪个窗口的宫保鸡丁最好吃。”

林溪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在*座一楼打开，她走进七月的晚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远星大厦的灯还亮着很多层，包括7楼。

明天，打印机还会继续响。

她会继续坐在那个位置，被使唤，被打扰，被忽略，也被人看见。

林溪觉得，这比她想象中的上班第一天，稍微好一点点。

也仅仅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