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第------------------------------------------，荆南城外。，谷壳还泛着青色。风从澧江上游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山木叶腐朽的甜味。一个挑粪桶的老农从田埂上走过，桶里的粪水随着脚步一荡一荡，漾出沉闷的酸臭。，放下担子，用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陆相公，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线，肩上挎着一个旧书箱。书箱的背带断过一次，是***用粗麻线重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行写坏了的字。“考得怎么样？”老农问。。他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干粮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的。母亲说，中了就不用回来了。。现在那块干粮还在书箱里，已经硬得像块石头。老农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重新挑起粪桶。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吱呀的响声，那声音在傍晚的乡道上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脚下没有停。。。第一次是十七岁，考完出来在贡院门口买了一碗糖水，觉得日子甜得像那碗水。，从第一个名字找到最后一个，没有找到自己的。他以为看漏了，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下次。下次。七次乡试，十四年。每一次去的时候，书箱里装着新抄的时文和母亲新纳的鞋底。每一次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时文的边角起了毛，书箱的重量却一点没少。。城墙是前朝修的，城砖被雨淋得发黑，缝隙里长出一蓬蓬的蒿草。几个小孩在城门口玩弹珠，弹珠滚到陆怀山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孩子看陌生人的看。然后他们又低下头去，弹珠在地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怀山进城。城门洞很暗，石壁上渗着水，水滴落在脖子里，冰凉的。他加快脚步。走出城门洞，街上的灯已经亮了。卖馄饨的挑子在街角支着，锅里冒着白气。一个屠户正在收摊，把卖剩下的半扇猪肉往车上搬。
陆怀山拐进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夹着一条细长的天空。
天空已经暗下来了。他家的门在巷子最深处。门是旧门，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门楣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耕读传家”。那是他父亲贴的，纸换过好几张，字还是那四个字。
他推开门。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个巨人弯着腰。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饭在锅里。”
陆怀山嗯了一声。他放下书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堂屋的正墙上挂着他父亲的遗像，穿着生员服，**戴得端端正正，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父亲是入了学的，一辈子都是秀才。死的时候也是。
“考得怎么样？”母亲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是一碗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菜。
陆怀山没有说话。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子的，用久了，握的地方磨得发亮。母亲站在他身后。灶房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爹要是还在，今年该六十三了。”母亲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堂屋正墙上那个穿生员服的人说话。
她放下菜碗，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身走回灶房。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缩小，从一个巨人，变回一个普通的、瘦小的老妇人。
陆怀山把一块咸菜夹进嘴里。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涩味，像是嚼的不是菜，是别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睡在厢房里。厢房的窗户关不严，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他起来关窗，看见桌上摊着的那本书——那本他抄了三遍的时文集。书页的边角被他翻得起毛，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借着月光看了一页。上面写的是“圣王在上，**不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书页夹着的那片干枯的槐树叶，掉在地上。那是他第一次赴考时从贡院门口的槐树上摘的。叶子早就干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书箱放到了床底下。
“明年不考了？”母亲问。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他今天早上吃什么。
“不考了。”
“也好。”母亲说。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可惜。她只是说了这两个字——“也好”，然后转过身去给灶膛里添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出一股浓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把脸别过去，不让烟熏到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巷口的王寡妇说，城西的秦家想给儿子请个先生。”
“我去。”
“束脩不多。”
“够吃饭就行。”
母亲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亮。陆怀山看见母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跟他父亲遗像上那个笑意一模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母亲咽下去的不是话，是另外的东西。
陆怀山的私塾开在荆南城西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叫桂子巷，但巷子里没有一棵桂树。据说从前有一棵，后来被人砍了做了房梁。庙里的和尚说每年秋天梁上还会飘出桂花香。有一年秋天他特意去闻过，只闻到香火和灰尘的气味。
学堂是两间旧房，房东是个开当铺的，姓钱。钱老板说他这房子**好，前朝出过一个举人。陆怀山问举人姓什么，钱老板想了半天，说想不起来了。租金每月三钱银子，是王寡妇帮着谈下来的。
陆怀山在学堂的正墙上挂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街上买的最便宜的松烟墨，写出来的字笔画发灰，没有光泽。四个字：“明知不可为”。他没有写后半句。没有学生问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他们还太小。
陆怀山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他教得不快，也不慢。荆南城的其他塾师都打手心的，陆怀山什么也不用。他的规矩很奇怪：每天放学前，他拿出半个时辰，不讲书，不写字，就坐在***跟学生们说话。说他读过的书，走过的地方，见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人。
他讲岳飞，讲风波亭上的风波。他讲于谦，讲北京城头的炮火。他讲张世杰，讲崖山，讲那个投海的小皇帝。小皇帝几岁来着？他问学生。学生们面面相觑，只有王寡妇家的狗子举手说，八岁。陆怀山点点头。八岁。跟你差不多大。
有一天他讲了许久。讲到岳飞被十二道**召回的时候，窗外那棵槐树上忽然落下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身，飘进窗户，落在***。陆怀山停了一下，拿起那片叶子，把后半段故事讲完了。
那天放学后，他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在***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墙上那幅“明知不可为”的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角。他走过去，把那角按平。纸已经有些旧了，墨迹比刚写时更淡了一些。
禛历二四〇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北边传来的消息说，朔狄骑兵踏过了玄岭山脉，离寒岭关已不到二百里。又说，先帝已经决定亲征。荆南城驻防的兵营里空了半个，调走的士兵排着队出了北门。
陆怀山的学堂里也少了几个学生。有一个姓钱的家长来送束脩，说先生，对不住，这两个月先不学了。粮价涨了，先生知道吗？陆怀山说知道。粮价每石涨了两钱。盐也涨了。布也涨了。什么都涨了。那个家长走的时候，在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话，最后只是抱了抱拳。
那天午后下了一场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汇成一条小水沟。学生们在背千字文，陆怀山站在窗前往外看。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在雨中站着，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陆怀山看了很久，没有出去。他不知道出去能说什么。
“天地玄黄。”他念。
“天地玄黄。”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很脆，像刚出窑的瓷器。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
雨还在下。巷口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消息传到荆南城那天，陆怀山正在给学生讲论语。讲的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还没讲到那一章，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喊声从城门口一路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
然后他听见了钟声。那口钟叫“镇远钟”，铸于禛历元年。不是节庆，不是祭典，没有人撞钟。但钟响了。钟声一下接一下，每响一声，窗棂上的灰尘就往下掉一层。学生们都抬起了头。
陆怀山把书放下了，走到门口。街道尽头，有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缓缓走过。棺材上盖着一面脏污的旗帜，旗帜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
那天，陆怀山把学堂的门关得很早。他把屋里所有的书都搬到桌上，从最底下的箱子翻出几本父亲留下来的书，翻了一本，又翻了一本。
每一本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臣闻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他合上书，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去。最下面那本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幅字上。明知不可为。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坐到月亮从窗子的左边移到右边，坐到月光从那幅字上移开，移到空无一人的学生座位上。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开了门。王寡妇家的狗子还在，拖着那两条永远擦不干净的鼻涕。
陆怀山看着他，忽然说，狗子，你过来。狗子走过来。陆怀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弯腰把他的鼻涕擦干净了。学堂开了三年，这是先生第一次帮他擦鼻涕。
陆怀山把帕子叠好，放进狗子手里。然后他转过身，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是大写的“仁”字。仁。两个人。他的“笔”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课。讲的是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一遍才放出来。
学生们都坐得很直。连平时最爱打瞌睡的钱家老三也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先生的眼睛在某一刻泛起了微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人心里头最硬的一根骨头，在最软的地方撑着。
窗外，澧江的水声比昨日更响了。
陆怀山放下笔，走到窗前。远处有一个佝偻的人影在河边走，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但那人没有停下来重新点燃。他只是慢慢地走着，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陆怀山站在窗前，直到那人影彻底消失在天尽头。私塾外，那个白天拖竹竿的人又折回来了。
他蹲在巷口，把灭掉的纸灯笼放在脚边，用火镰嚓嚓地打火。火星溅出来，落在潮冷的地面上，闪一下就灭了。他连打了七八下，灯笼始终没有亮。他的手很粗糙，虎口上有一道旧伤，伤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没有名字。他只是这条巷子里借宿的人，是今夜荆南城里千万盏灯中的一盏。那盏灯没有亮。
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黑暗里，风把巷外的打更声送过来，很远，很轻，像一个朝代最后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