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室友------------------------------------------。，是压根没看。大学四年，同一个屋檐下，他对这两个人的印象比一张白纸还薄。他能记住羊容正爱穿那双灰蓝色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参差不齐；他能记住阳时煜的手机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边角翘起来沾了灰。但他记不住他们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表情。那些东西像水从筛子里漏过去，一滴都不剩。，床挨着床，桌贴着桌，连空气都是共享的。高晗杭睡在靠窗的上铺，羊容正在他下铺，阳时煜在对面上铺，还有一个叫陈远的睡在阳时煜下铺。熄灯之后，呼吸声、翻身声、手机充电线碰到墙的轻响，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高晗杭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音乐开到最小一格，刚好能盖住别人的声音。他不讨厌他们，也没喜欢过他们。只是不需要。“存在”的人。不是说陈远多特别，而是他正常。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实习，正常地焦虑就业，正常地和辅导员沟通。大四上学期陈远签了家乡的***，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小孩奶香和疲惫。他会把当天的趣事讲给大家听，语气平淡，像在念课文。但那些故事里的小孩，每一个都有名字，有性格，有让陈远无奈又好笑的小毛病。高晗杭觉得陈远是个真正喜欢孩子的人。“兄弟们，”陈远有一天晚上脱鞋的时候说，“我今天带的中班，有个小孩问我，老师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我说老师太忙了。她说那我当你女朋友吧。中班。现在的小孩。”，羊容正从下铺探出半个脑袋。羊容正个子不高，脸色常年偏白，嘴唇有时发紫。他大一入学的时候就交过一份先天性心脏病的病历，军训免修，体育课免修，连早操都不用出。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的病到底有多重。因为他的“症状”总是在最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出现，比如期末**周、体测、实习分配。平常日子他活蹦乱跳，能吃能睡，打游戏能骂人到凌晨。“长得好看不？”羊容正嘿嘿笑了两声，眼睛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他脱下另一只鞋，把两只鞋并排放在床下，鞋头朝外，整整齐齐。他做事一向这样，不急不慢，有板有眼。。他戴着眼镜，镜片有点厚，反射着宿舍的日光灯。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下巴搁在床沿上，整个人倒挂着，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蝙蝠。“你跟**说，让**考虑考虑。”阳时煜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闷在被子里，像隔了一层东西。。他把鞋放好，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拿着脸盆和毛巾去了水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住。，手里翻着一本什么书。他看书的时候不抬头，不眨眼，不发出任何声音。书页翻过去，灰白色的纸面像用旧报纸压成的，边缘毛糙，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涩。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看了羊容正一眼，又看了阳时煜一眼。就一眼。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一个图书馆***在清点书架上还剩几本书。，继续翻书。，没有任何书名。后来羊容正跟人描述过那个场景，说“高晗杭看的那本书，纸页是灰色的，像烧过的纸灰压成的，翻起来没有声音”。听的人觉得他在吹牛，羊容正自己也觉得可能是灯光问题。那天的日光灯确实有点闪，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整个宿舍的光线不稳定，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长安的秋天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就不得不翻出薄外套。校园里的银杏叶刚开始黄，落在人行道上，被踩碎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距离考研还有两个月，距离羊容正离校还有两个月零七天，距离阳时煜离校还有四个月。这些数字，当时没有人算过。
高晗杭在那个十月的夜晚，合上了那本没有名字的书。他坐在上铺，把书放在枕头边，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下铺。羊容正的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动了一下，像在做梦。他又看了一眼对面上铺，阳时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映在眼镜片上，变成两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高晗杭伸出手，在黑暗中，对着虚空，轻轻翻了一下手腕。动作很轻，像翻一页书，像拂去桌面的灰尘，像关上一扇看不见的门。
宿舍里谁都没有察觉。
那晚，羊容正第一次梦见自己的心脏是纸做的。梦里的胸腔打开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叠灰白色的纸，叠成心脏的形状，每次跳动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被自己的梦吓醒了，摸了一下胸口，心跳正常。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晚，阳时煜第一次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四面都是墙，白得刺眼，他找了很久，连一条缝都没有。他喊叫，没有人应。他砸墙，墙壁纹丝不动。最后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等着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来。
他们都没当回事。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