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盒打开的时候，翠色的光像一汪活水，从绒布衬底里漫出来。
帝王绿。满绿。玻璃种。
这只手镯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爸爸今天下午把它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只说了一句："念真，收好，别让外人知道。"
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想告诉陈书远这件事。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周六酒席的座位表我排好了，你看看。"
我打字打到一半，他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念真，有件事我妈让我跟你说。她说**留下的那只镯子，得在婚前有个交代。拿来给我妈看看，也算是对咱们家的诚意。"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台灯的光照着那只木盒，翠色沉静，像妈妈生前从不高声说话的样子。
诚意。
镯子。
婚前。
这些字拆开来我都认识，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横在喉咙口。
我叫苏念真。
在这座老城区的巷子深处，我开了一间玉器修复的小铺子。铺面不大，十来平方，门口连招牌都褪了色。
街坊邻居叫我"小苏"，偶尔拿断了的玉佩、磕了口的镯子来找我粘补。
陈书远是大学里教古代文学的，我们认识两年半，恋爱一年多。
他第一次来我铺子，是替他导师送一方砚台来修。砚台底部磕了个缺角，我用大漆补了，又描了金。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说："你的手很稳。"
后来他常来。有时带一本书坐在铺子里看一下午，有时帮我把修好的东西包起来。日子过得像巷子里的猫，慢悠悠的，不惊动谁。
求婚是在三个月前。
他在我铺子打烊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跪地，只是打开，递到我面前："念真，跟我过吧。"
戒指是银的，上面镶了一颗很小的石榴石。他说："等我评上副教授，换个好的给你。"
我说好。
两家人见面，约在学校旁边一家茶楼。
陈书远的母亲李淑萍穿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挂一串珍珠。
她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时习惯性地把下巴抬起来，像站在***俯视最后一排的学生。
我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红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淑萍端起茶杯，目光从我爸的夹克扫到他粗糙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没变，但我看见了。
"苏师傅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说："在玉器厂干了三十年，现在退了，帮女儿看看铺子。"
"哦，手艺人。"李淑萍点点头，语气像在给一篇作文打分，"也好，踏实。"
她转向我："念真学历是？"
"大专。工艺美术。"
"嗯。"她放下茶杯，"我们家书远是博士，在大学教书。书婷也在读研。我们家的孩子，从小就是在书堆里泡大的。"
我爸的脊背又挺了挺。
"不过呢，"李淑萍笑了笑，"学历不代表一切。心灵手巧也是本事。书远喜欢，我们做父母的尊重。"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
但我听出来了。
它的意思是：我儿子下嫁了，我在忍。
茶席散的时候，李淑萍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见面礼，拿着。"
我接过来。薄薄的。
回家拆开，六百块。
陈书远送我到巷口，握了握我的手："我妈就是当老师当惯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一截亮一截的，像这段关系里那些我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木盒。
妈妈走的时候我十九岁。她在病床上把这只镯子褪下来，塞进我手心，说："这是咱们苏家的东西，你留着，别给任何人。"
我拨了陈书远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看到消息了？"他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明天食堂吃什么。
"书远，那只镯子是我**遗物。"
"我知道。但我**意思是，你嫁进来，总得表个态。又不是要你的，就是拿来给她看看，让她心里舒坦。"
"看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在家里，算咱们家的东西。我妈说了，以后书婷出嫁，拿来当陪嫁，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