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车上的仪表盘。
本来是下楼拿小年落在后座的毯子，天冷了，他午睡没那条毯子就闹。
后备箱没关严，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我顺手掀开，想检查一下锁扣是不是坏了。
夹层里露出一个牛皮纸袋的角。
我抽出来的时候没想太多，以为是***的工作资料。
打开一看，第一行字就把我钉在原地。
房屋赠与合同。
赠与人：苏念真。
受赠人：周敏。
我蹲在车尾，冬天的风从地库口灌进来，裤腿被吹得直扑腿肚子。
手指尖冰凉，捏着那张纸的边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赠与标的，青城路十二号小区九栋三单元1402。
那是我三套学区房里最好的一套，对口实验小学，去年有人出价四百二十万我都没卖。
周敏。
他说的表妹，老家二舅的女儿。
去年过年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二十七八岁，长头发，说话细声细气，喊我一声嫂子。
我把纸塞回牛皮袋，放回夹层，关上后备箱。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白得不像话。
小年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看见我进门，举着一块红色的方块喊妈妈你看。
"妈妈看到了，搭得真好。"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肉汤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尖着嗓子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车。
风把一个塑料袋吹到车轮底下，滚了两圈，停住了。
周敏。
表妹。
赠与合同。
四百二十万的学区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先看了一眼小年房间，然后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把热好的饭端到他面前。
"今天忙吗？"
"还行，年底了，货多。"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主管，月薪一万二，不高不低。
我们的房子、车子、孩子上***的钱，全是我拆迁分的房产在撑着。
两套出租，一个月租金加起来一万四。
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突然想问他周敏是谁。
但我没问。
我只是把筷子放下，去小年房间给他掖了掖被子。
小年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
四岁了，长得像我，圆脸，单眼皮。
***跟他的表妹，那份合同上的字迹是***的笔迹。赠与人签名那一栏，空着，等我签。
他们什么时候打算让我签？
怎么让我签？
我叫苏念真，三十一岁，全职妈妈。
户口本上的身份是城中村***的独生女。
我爸苏国强，五年前胃癌走的，走之前把三套拆迁安置房全过户到了我名下。
一套我们自住，青城路十二号九栋三单元1201，一百二十平。另外两套分别在同一个小区的1402和隔壁七栋的602。
三套房加起来，按现在的市价，差不多值一千一百万。
***，三十四岁，安徽农村出来的。
大专毕业到城里打工，在物流公司从搬货的做到调度主管，用了九年。
我们相亲认识的，我妈觉得他老实、能吃苦。
结婚五年了，他每个月工资卡交给我，从来没有主动要求管钱。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他不要，是他在等更大的。
婆婆钱桂花，五十八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
来过我们这里四次，每次来都住小年房间，小年被赶到我们卧室打地铺。
她来就来，走的时候从来不空手。
第一次拿走了一个金手镯，说回去给李建红添嫁妆。第二次拿走了两千块钱，说老家修路要凑份子。第三次拿走了一台旧平板电脑，说她要看电视剧。**次拿走了我一件皮草外套，说天冷。
***每次都说，她是我妈，你别计较。
我没计较。
但从第三次开始，我把值钱的东西都锁进了卧室衣柜里。
这就是我的家。
三套房，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个时不时来搜刮的婆婆。
从外面看，日子过得不差。
从里面看，裂缝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好。
说回那份合同的事。
发现合同的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