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录取通知书------------------------------------------。，仰着头，脖子快要折断。。，最高的建筑是县**的十二层办公楼，小时候**带他去那边办事，他站在楼下数了三遍——十二层，没错。后来县城里盖了一栋二十层的商品房，全县的人路过都要仰头看两眼，售楼处的广告语叫"城市之巅"。"城市之巅"大概只到眼前这栋楼的脚脖子。——"栋"来形容。它更像一面墙，一面从地面开始、一路往上延伸到云层里的墙。楼的宽度大到左右看不到边，楼的灰白色外墙在没有云的蓝天**下显得格外冷漠。数不清的窗户整齐排列，从地面一层一层排上去，越往上越密，像一张无限重复的表格。最顶上的楼层隐入了高空的水汽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仿佛这栋楼根本没有尽头。，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这**是宿舍楼还是巴别塔。"，发到家族群里。："到了？宿舍怎么样？"："还没进去。妈，你猜这楼有几层。"："十几层？大学嘛，差不多。"，拍了第二张——这次他开了全景模式，手机从下往上缓缓移动，拍到一半画面还没到头。："这是P的？"
**随后发了一条语音。王小近点开——**是出租车里的电台声，**的声音慢悠悠的："到了就好好念，别管楼高楼低。你爹当年当兵的时候一天走八十里山路也没事。你遗传我。"
王小近回了一条："爸你当兵走的山路是平的。这个是从下往上。"
**："那不都是一个意思。"
王小近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重新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看不到顶的楼。阳光打在楼面上，成排的窗户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白光，像一只巨大的复眼正俯瞰着地面上渺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向大门。
瞭城大学的正门是一座巨大的拱形门洞，门洞上方没有校名牌匾，只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在循环播放欢迎新生的标语。屏幕两侧各有一行烫金大字：
"年招新生二十余万"
"在校学生一百二十万"
王小近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二十万新生是什么概念？他家整个县城的总人口不到十五万。一百二十万在校生又是什么概念？他高中三年换过五个班级，加起来的同学不超过三百人。
他还没从这两个数字里回过神来，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栏弹出来的消息预览只显示前几行——"尊敬的王小近同学，恭喜您被我校录取。您的宿舍安排如下：东校区……第9999层……"
他看到"9999"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是短信排版错误，或者系统把他的楼层号显示成了乱码。他点开全文。
是一条短信——瞭城大学教务处。
"尊敬的王小近同学，恭喜您被我校录取。您的宿舍安排如下：东校区-学生宿舍楼-617号宿舍。楼层：第9999层。学号：202403150617。报到时请携带本人***、录取通知书、以及一份由**甲等以上医院出具的心肺功能体检报告。温馨提示：本校学生宿舍楼以纯步行方式通行，不设电梯。教学楼分布于东、西校区，请根据课表合理安排出行时间。祝您学业有成。"
学号十二位数。他盯着那串数字——2024是年份，0315大概是***码，06***概是序列号。一百二十万学生，每个人的学号都不一样。这串数字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百二十万"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它是实打实编进学号系统里的容量。
第9999层。
纯步行。
王小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它。
他又抬起头，再次仰望着那栋看不到顶的楼。
这一次，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心肺功能体检报告。我爹当时为什么没在娘胎里把我练成马拉松选手。"
**是开出租的，**是超市收银员。王小近活了十九年，体育最好的一次成绩是高二运动会一千五百米跑了个倒数**——前三名是三个请了病假的。他自己报的项目，自己跑吐了。后来他班主任在周记本上给他写了句评语："该生在拼搏精神方面有较大提升空间。"**看到后在家长意见栏里写："同意老师意见。这孩子确实懒。"
**不知道的是，他报名跑步就是因为听说参赛能免三天晚自习。结果跑完之后因为吐了还被留在医务室观察了半个小时，算下来晚自习一点没少上，还搭进去一场呕吐。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要住在这栋楼的最顶上。
他把箱子拖进大门，拖着拖着忽然停住了。
大门内侧有一块巨大的铜质铭牌，嵌在入口大厅的墙面上。铭牌上刻着一行一行的小字，每个字都像是一锤一锤凿上去的：
"瞭城大学·东校区学生宿舍楼"
"总层数：9999层"
"总建筑面积：——"
后面的数字太长了，王小近没数。
"设计容纳学生数：一百三十万"
"开工日期：不可考"
"竣工日期：不可考"
"建筑设计方：不详"
"施工方：不详"
"监理方：不详"
"本楼建成以来，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现代化改造。一切维修、加固、翻新工程均以原始施工图纸为准。原始施工图纸现存于——不详。"
"特此铭刻。"
"瞭城大学校务委员会"
"立碑日期：——"
"（此铭牌为本楼首次启用时所立，首次启用日期不详。）"
王小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他慢慢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晒，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门卫亭里的大爷在低头看手机。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这份正常，和这块铭牌上密密麻麻的"不详"放在一起，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铭牌上最后那句话。
"首次启用日期不详。"
"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你们是怎么招生的？"
他围着铭牌又看了一圈。铜牌的边角包着厚厚的铜绿，牌面上有些字迹比别处更亮——是那些"不可考""不详"的位置，被不知道多少届新生用手指摩挲过。每一个看到铭牌的**概都和他一样，先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然后不信，然后倒回去重新读——最后沉默。铭牌下方的地砖磨得特别光滑，大概是因为太多人在它面前站过。
他没空再想了。
大厅里人山人海。报到的人流从入口排到大厅深处，家长拖着箱子、新生背着包、志愿者举着牌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大厅的天花板高得离谱，至少有十层楼的高度，从顶上垂下几十条巨幅**，每条**上写着不同院系的名称。
王小近挤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后面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后面那女生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我到了——没事你不用上来——我知道是第多少层——"
她停了一下。
"多少层？等一下我看一下——"
她也停了一下。
"第9982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女孩也沉默了。最后女孩说："妈，我觉得我大学四年读下来能瘦三十斤。"
王小近差点笑出来。还好，不是只有他被分到了顶层区。他下意识往头顶看了一眼——大厅的天花板高得让人脖子发酸，但和楼外那面看不到尽头的墙壁比起来，这十层楼高的大厅只算是个玄关。
他收回目光，正好对上面前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的视线——对方也在仰头看天花板，大概是动作太一致了，两人都愣了一下。圆脸男生回过神，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王小近，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王小近："你第几层？"
"9999。"
眼镜男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
"我叫赵大宝。第9988层。以后咱俩就是楼梯搭子了。"
王小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了上去。赵大宝的手厚实、温暖、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天热的还是紧张的。
"王小近。"
"好名字。"赵大宝松开手，又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瞭城大学的宿舍楼是全国——也可能是全世界——最高的单体建筑。没有电梯。我专门问了教务处，他们说提倡绿色出行。你猜他们的绿色出行是什么意思。"
"爬。"
"对，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爬上去。而且我们是新生，报到第一天就得爬。你带了多少行李？"
王小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半人高，塞得鼓鼓囊囊，***"宁可多带不能少带"原则的产物。箱子里有冬天的棉被、两双球鞋、五斤家乡特产花生酥糖、一套**硬塞进来的工具箱（"大学宿舍什么都要自己修"）、以及**觉得他会想家所以塞进去的七双袜子。
"我带得不少。"王小近说。
赵大宝看了一眼他的箱子。
"不少？你这个箱子够两个人用。"
"你的呢？"
赵大宝指了指自己脚边——一个行李箱、一个登山包、一个手提袋、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枕头。
"我比你多。"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叹了口气。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王小近的时候，报到台后面的志愿者学姐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平板上扫了一下。
"王小近，学号202403150617。宿舍：617。楼层：9999。"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路的人。然后她把一张卡片递给他。
"你的学生卡。也是宿舍门禁卡。每层楼的楼梯间需要刷**过。记得随身带。"
"谢谢。"
"不客气。"
她顿了一下。
"多带点水。楼道里有饮水点，但不是每层都有。隔五百层一个。"
"五——五百？"
"五百。已经很密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向下一个新生了，留下王小近拿着学生卡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隔五百层一个饮水点"这个设定。
赵大宝在他身后办完了手续，拿着自己的学生卡凑过来。
"我9988。五百层一个饮水点——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我们爬的时候——"
"带水。多带水。"王小近说完，拖着箱子走向了大厅深处。
大厅的尽头是宿舍楼的内部入口。一扇巨大的铁质防火门敞开着，门后的楼梯间像一个黑暗的竖井，看不到顶，也看不到底。楼梯是混凝土的，踩得发亮的台阶边缘被磨成了圆弧形，不知道有多少双脚在这上面踩过。
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的告示牌：
"欢迎入住瞭城大学东校区学生宿舍楼。
1-100层：商业配套区（含餐饮、超市、生活服务） 101-1000层：住宿低层区 1001-5000层：住宿中层区（含部分商业配套） 5001-9990层：住宿高层区（不含商业配套，请至中低层区购物） 9991-9999层：住宿顶层区（景观优良，空气稀薄，请注意身体反应）
本楼不设电梯。教学楼分布于东、西校区，请合理规划每日出行。
——瞭城大学后勤保障部"
王小近看完告示，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宝。
赵大宝也看完了。
"景观优良。"赵大宝说，"他们管海拔三万多尺叫景观优良。"
"空气稀薄。"
"对，我注意到了空气稀薄。"
赵大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那个枕头用塑料袋裹着，袋子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九块九。他盯着价签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为什么一个九块九的枕头要跟他一起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然后住进一间海拔三万多尺的宿舍里。
"走吧。趁我还有命。"
他扛起登山包，拎起手提袋，夹着枕头，拖着箱子，迈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空气比大厅凉了不止几度。一股带着混凝土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台阶向上延伸，隐入暗处。第一级台阶的混凝土边缘被磨成了圆弧——不知道有多少双脚踩过这个地方。
王小近跟在他身后。
踏上了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