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怪客------------------------------------------。，斧头扬起来，落下去，冻硬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又扬起来，又落下去。劈了半筐，他停下，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还要下。“别劈了，进来吃饭。”，跟着声音一起出来的还有一股小米粥的热气。高老实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灶房很小，两个人坐下就显得满满当当。妻子给他盛了一碗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碟咸菜。高老实端起碗，吹了吹，没喝。他看着窗外。“这雪下得邪性。”，只是把咸菜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是推。很慢，很轻，像是推门的人连这点力气都要省着用。高老实放下碗，走到灶房门口。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头，裹着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佝偻着背，头上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雪落在他的肩上和头巾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没有往屋里走的意思，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却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了。。，接过粥碗的时候，手在抖。高老实注意到，那双手瘦得像两根枯柴，皮肤贴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骨节粗大得有些异样。那不是年纪大的抖，是受过伤的抖。老头的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但痕迹还在。他捧着碗，没有立刻喝。他把脸凑到碗边上，像是在闻那股热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老人家，您打哪儿来？”。那双眼睛浑浊得像冬天的河水，雾蒙蒙的，看不真切。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忘了。”
高老实又问他叫什么名字。这回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下，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火苗一明一暗，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高老实没有再多问。他让妻子多盛了一碗粥，又把灶火烧得旺了些。老头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粥，没有再开口。灶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哔剥的声响，和老头偶尔吹粥的声音。雪还在下，从窗外看出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蒙蒙的白。村子里的声音好像都被雪埋住了，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吃完饭，高老实把柴房收拾了出来。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干柴，靠墙的地方刚好能铺开两张旧褥子。他又从屋里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虽说是旧的，但还算厚实。妻子往被子里塞了个热水袋。老头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好。
“老人家，您先住着。”高老实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老头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慢慢地走进柴房，在褥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高老实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老头正把热水袋捧在手心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灶膛里的火光照出来，把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中间被墙角的柴垛隔开了，像是一道裂痕。
第二天一早，高老实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他拿了扫帚去扫。扫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柴房的门开着，老头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他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把眼睛放在那里。
“昨晚上睡得暖和吗？”高老实拄着扫帚，站在院子里问他。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暖和。”
他说完这个字，又把头转了回去。
高老实继续扫雪。扫帚推着雪，发出沙沙的声音。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无意中往柴房里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门槛上，但他的手正握着衣领下面的一样东西。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的尽头半隐在破棉袄的领口里，看不见坠子。老头把它握在手心里，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高老实没有多问。
他只是继续扫雪。扫帚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早晨打着拍子。
后来的几天里，老头每天都是这样。早起，坐在门槛上，或者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待着。他坐在那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村里的人路过，他也不看，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大，大到他自己也走不出来；那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有一回，高老实去叫他吃饭，远远地看见老头正捧着一个东西在看。是那块玉。半枚阴阳鱼，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老头把它托在手心里，眉头紧锁，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个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他没有发现高老实走近，只是盯着那半枚玉发呆。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连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间显得清亮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那枚玉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事情。高老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很可怜。不是没饭吃没衣穿的那种可怜，是另一种，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像是这世上原本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高老实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人家，您那玉……”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是个信物。”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说重了，这个答案就会碎掉。高老实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见老头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回灶膛里。火苗一明一暗，在老头的眼睛里跳动着。他没有再说话。
高老实也就没有追问。他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日子过得很快。那年的春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等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老头在高家已经住了有小半年。他还是那样，话很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但高老实偶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应几句，虽然常常是答非所问。他有时候会帮高老实把劈好的柴码起来，码得很整齐，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摆什么阵。高老实看着好笑，说他这是在**。老头听了也不笑，只是继续码。他把柴垛码得四四方方，每一根柴的朝向都一致。
有一天夜里，高老实起来解手，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他以为是老鼠，正要推门，听见是老头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他说的话断断续续的，高老实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眼：“时候”、“还没到”、“等”。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老**约是梦呓，便回屋了。第二天，他也没问。只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多看了老头两眼。老头还是一如往常，喝粥，看窗外，没有说话。高老实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
到了夏天，柴房里闷热，老头就搬到院子里睡。高老实的媳妇给他铺了一张凉席，又点了一根蚊香。夜里，高老实起夜的时候，看见老头躺在凉席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叨一个名字。高老实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老头身上，把那张凉席照得像是水一样，老头的影子浮在上面，轻飘飘的。
老头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高老实起来，推开柴房的门，打算叫老头吃早饭。柴房里没有人。凉席已经卷好了，靠在墙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热水袋搁在褥子上面，已经凉透了。高老实叫了两声，没有人应。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又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去看。老槐树底下没有人，只有几片刚落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他又回柴房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想去问问邻居，可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老头来的时候没有告诉谁，走的时候也不会告诉谁。
他是在叠好的褥子底下发现那枚玉佩的。
半枚阴阳鱼，阳面。颜色温润，像是被谁握在手心里很久很久了。玉佩的边角有些磨损，上头穿着根褪了色的红绳，打着个旧得发毛的结。高老实把玉佩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不识字，也看不出这玉有什么门道，只觉得入手温润，不像凡物。他攥着那枚玉，忽然想起柴房里的褥子被叠得那样整齐。一个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的人，走之前，把褥子叠得那样整齐。
他攥着那枚玉，站在柴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那老人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的。也许是在夜里，也许是在天快亮的时候。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了这半枚玉。高老实抬头看了看天，那天是个好天气。太阳刚刚升起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一只鸟落在柴房的屋檐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忽然想起老人刚来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他推开灶房的门，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雪地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自己家里住上大半年。他也不知道，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人，走的时候会在褥子底下，留下这半枚玉。
那天的早饭，高老实吃得很慢。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院子有点空。
柴门未掩人已去，
半璧留与待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