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童谣------------------------------------------，高老实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其实也就是把灶房里的方桌搬出来，又去王老六家借了张八仙桌拼上。菜是他媳妇一手张罗的，一只鸡是跟村头赵屠户赊的，两条鱼是他在河里蹲了大半夜钓上来的，剩下的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菜蔬。酒是镇上打的散酒，装在一个黑陶坛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哗哗响，酒花不大，但闻着冲。。王老六来了，赵屠户来了，几个常跟高老实一起下地的邻居也来了。王老六进门的时候带了挂鞭，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会儿，把老槐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高牙被吓醒了，在襁褓里哇哇地哭。他娘把他抱起来拍着，拍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这孩子嗓门大。”王老六笑着说，“长大了准是个能吆喝的。”。他今天高兴，散酒喝了好几碗，脸红到了脖子根。赵屠户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高啊，你也是有后的人了，往后可得好好干。高老实点着头，又灌了一碗。散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高老实放下酒碗，抹了把嘴。“高牙。高牙？”那人愣了一下，“咋取这么个名？”，没说胎记的事。“就是觉得好听。”他说，“高是高老实的高，牙是……牙是牙旗的牙。牙旗”这个词，但看高老实喝了酒，也没追问。王老六在旁边打圆场，说高牙好，叫着响亮，比那些高顺高安强多了。高老实嘿嘿笑，又端起酒碗。他媳妇在旁边剜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王老六帮着把借来的八仙桌抬回去，赵屠户临走的时候塞了块猪油在高老实手里，说给媳妇补补。高老实站在院门口送客，月光照在他脸上，酒气还没散，但眼睛已经清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窗户纸上映着妻子抱着孩子的剪影，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灯。。，学会了翻身。他从炕这头翻到炕那头，又从炕那头翻回来，翻累了就仰面躺着，攥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他娘在旁边缝衣裳，时不时伸手把他从炕沿边上捞回来。高老实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他把高牙抱起来举过头顶，高牙就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这小子，”高老实抹了把脸，“劲儿不小。”，学会了走路。他走得不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出壳的小**。他娘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伸着手，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扑进她怀里。高老实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子已经黄了，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高老实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扬起来，落下去。他劈着劈着，忽然停了手。他看着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想起了去年这时候，想起了那个古怪的老人。他在雪里站了多久？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说的是哪句话？高老实想了想，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碗被捧了很久才喝的粥。
他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冻硬的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高牙两岁那年，媳妇又怀上了。
高老实高兴坏了。他蹲在院子里磨斧头的时候都在哼小曲，跑调跑得厉害，他媳妇在灶房里听着直笑。但笑完了，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孩子没保住。
那天晚上，高老实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但他还是抽，抽到烟袋锅子发烫。他媳妇躺在屋里，王婶在旁边陪着。灶房里的火还烧着，水还温着，但没人去关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柴垛上，照在空荡荡的老槐树底下。
后来高老实再也没提过要第二个孩子。
高牙三岁那年，学会了说话。
他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是一个含含糊糊的“旗”。他娘以为他在喊“起”，把他从炕上抱起来。他却伸着小手指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他娘心里咯噔一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高老实回来的时候，她把这事说给他听。高老实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孩子乱喊的，别多想。但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枚玉佩，温温润润的，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他把玉佩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高牙四岁那年，开始往院子外面跑。
他胆子大，不怕人。王老六家的狗被他追得满村跑，赵屠户家的**被他扒开过一回，几头小猪跑出来，满村都是猪叫声和人的吆喝声。高老实把他拎回来，照着**就是两巴掌。高牙没哭，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像是在说——你打我干啥？我又没做错。
高老实被他看得没了脾气。他把儿子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外头有危险，”他说，“不能乱跑。”
“啥是危险？”高牙问。
高老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告诉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乱世要来了。其实乱世已经来了。镇上的货郎半个月没来了，村口的老槐树被雷劈断了一根枝丫，但没人去修。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偶尔有逃难的人路过，说北边在打仗。打什么仗？和谁打？逃难的人说不清楚，只说有很多兵，很多马，很多死人。
但这些都还远。高家村还是那个高家村，太阳照常从东山上升起来，从西山落下去。高老实每天下地，媳妇每天做饭，高牙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蜻蜓，捉蚂蚱，把泥巴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高老实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高牙。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蹲这儿干啥？”高老实走过去，把锄头靠在墙边。
高牙抬起头，指着地上。“画。”
高老实低下头去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个人，又像是个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画的啥？”
“旗。”高牙说。
高老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地上的画，又看着儿子。高牙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高老实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的画。那是用树枝划在泥地上的，笔划歪歪扭扭，但隐约能看出来，那是扁扁的、长长的一面。一面旗。和他儿子手腕上的那面，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高老实很沉默。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累了。高牙坐在小板凳上，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喝粥。他喝得很响，呼噜呼噜的，像只小猪。高老实看着儿子，忽然开口。
“高牙。”
高牙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
“嗯？”
高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喝慢点，别呛着。”
高牙五岁那年秋天，村口来了个货郎。
货郎推着辆独轮车，车上挂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针头线脑、拨浪鼓、糖人、花布。村里的孩子们都围了上去，高牙也在里头。他挤在最前面，盯着车上的拨浪鼓看。货郎是个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一边卖货一边跟村里人聊天，说北边的仗越打越大了，听说有个叫高阳的将军，带着几千人把敌军的粮草烧了个**。村里人听着，啧啧称奇。高牙听不懂这些，他只是盯着那个拨浪鼓，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想买？”货郎低下头看着他，笑着问。
高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拨浪鼓。那是个旧拨浪鼓，鼓面上的彩漆已经磨得斑驳了，但两颗弹丸还在，摇起来咚咚地响。
货郎把拨浪鼓拿起来，摇了摇。咚咚咚，咚咚咚。
高牙的眼睛亮了一下。
高老实走过来，把高牙抱起来。“家里有。”他说着，抱着儿子往回走。高牙趴在**的肩膀上，眼睛还盯着那个拨浪鼓，直**郎的车拐过了村口的弯，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高牙睡着了。高老实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妻子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有心事。”她说。
高老实沉默了一会儿。“北边在打仗。”
“离咱还远。”
“迟早要来。”
妻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高老实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像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柴垛上。那堆柴是老头上次码的，已经烧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根了。
高牙六岁那年，学会了唱歌。
是村里的孩子们唱的一首童谣。高牙蹲在村口的槐树底下，听那些大孩子唱了好几遍，自己就记住了。他跑回家，站在灶房门口，扯着嗓子给**他娘唱。
“雪里来，风里去，留下一半破石头。”
“石头暖，石头凉，握在手心里发慌。”
他唱完了，仰着脸等着被夸。***脸色却变了。“谁教你的？”
“他们都唱。”高牙说，“我也学会了。”
他娘看了高老实一眼。高老实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蹲在儿子面前。“高牙，以后别唱这个。”
“为啥？”
“不吉利。”高老实说。
高牙歪着头，显然不明白“不吉利”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的脸色不太好，就没再问了。他跑回院子里继续追蜻蜓。蜻蜓飞得很高，他追不上，只好蹲在墙角捉蚂蚁。
那天晚上，高老实把箱子底层的旧布包翻了出来。他打开布包，那枚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半枚阴阳鱼，温温润润的，和多年前一样。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雪里来，风里去。”他低声念着。
妻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长一道短一道。
外头起风了。老槐树的枝丫被吹得沙沙地响。高牙在炕上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
高老实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层。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快要烧完的柴垛旁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炊烟，不是泥土，是别的东西。是铁锈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北方，站了很久。
北地风来铁作腥，
稚子犹唱雪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