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河------------------------------------------，浸透了建安城。，此刻却比刑场还要安静。数十个下人屏息垂手站在岸边，目光都盯着那片映着晚霞的碧波湖。，一袭水红色的嫁衣正在缓缓下沉。，花瓣一片片散开，金线绣的鸳鸯在水波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铺开，缠绕着沉入水底的女子苍白的手腕。“捞上来。”岸边的青年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三分不耐，七分嫌恶。，腰间坠着羊脂玉佩，正是建安城有名的才子、尚书府三公子陈子安。此刻他眉头紧锁，看那湖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该丢掉的旧物。。，周夫人捏着帕子，指尖发白。她身侧站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正轻轻扯她衣袖：“母亲，三姐姐她……不会真……死了倒干净。”周夫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却死死盯着湖面。。两个婆子终于托着那身水红嫁衣上了岸。，浑身湿透，嫁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十六岁少女单薄的身形。脸是苍白的，唇是青紫的，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暮色里红得刺眼。，周商。。“还有气么？”陈子安走近两步，却又嫌恶地停住。，半晌，哆哆嗦嗦收回手：“没、没气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鹅黄衫子的少女——周家四小姐周莹，眼圈一红，扑到周夫人怀里：“母亲！三姐姐她……她怎么这样想不开！陈公子不过是来退婚，她怎么就……”
“退婚”二字，她说得又轻又软，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是啊，陈三公子今日来退婚。
周家傻子配不上尚书府的才子，这本就是建安城里茶余饭后的笑谈。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傻子竟有这般烈性——当着众人的面，转身就跳了后花园的湖。
以死明志？
陈子安脸色更难看了。他今日来退婚，是父亲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意思。娶个傻子进门，莫说尚书府丢不起这个人，就是他那些同窗好友的嗤笑，他也受够了。
可若真闹出人命……
“请大夫。”他冷声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
不是怜惜，是怕惹上麻烦。
“子安哥哥不必费心。”周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三姐姐她……她这是用自己的命，全了周家的脸面啊……”
这话说得巧妙。既撇清了陈子安**人命的嫌疑，又把周商的死，说成了“全脸面”。
陈子安看她一眼，神色稍霁。
就在这时——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被人狠狠拉扯。
石板上的“**”，突然弓起身子，咳出大滩湖水。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撑在石板上的一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商又咳了几声，然后慢慢、慢慢地抬起头。
湿发一缕缕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可那眼神——
周夫人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周商的眼神。
周商的眼神是呆的、木的，看人时没有焦点，总是带着怯生生的茫然。可此刻这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像是雨后的夜空，却又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周夫人惊疑不定的脸，看周莹来不及收起的、那一丝几不**的失望，看陈子安松了口气后浮上眉梢的厌烦，看周围那些下人或是同情、或是讥诮、或是麻木的眼神。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没死成，”她开口，声音因为呛水而沙哑，却字字清晰，“让诸位失望了。”
周商醒来后的第七天，建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周商坐在西厢房临窗的榻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
这里是周府最偏僻的院子，原是堆放杂物的，周商“病”了后，就被挪到了这里。屋子潮得很，墙角有霉斑，雨天更是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但她很喜欢这里。
安静。没人打扰。
“小姐，该喝药了。”丫鬟春杏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很轻，眼神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疏离和惧怕。
周商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春杏把药碗放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夫人说，让**好养病，没事……就别出院子了。”
是软禁。
周商跳湖没死成，醒来的表现又太过反常，周夫人不敢让她再见人。对外只说她惊吓过度，得了失魂症，需要静养。
“知道了。”周商淡淡道。
春杏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雨声。
周商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那碗漆黑的药。药气扑鼻，她端到鼻尖闻了闻——当归、黄芪、几味温补的药材，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原主，就是喝这些“温补”的药，喝了十六年，喝成了一个傻子。
她放下药碗，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本应是顾盼生辉的。可原主常年痴傻，眼神呆滞，再好的相貌也打了折扣。
而此刻镜中的这双眼睛……
周商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她不是周商。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生前是个医毒双修的古医传人，也曾在权力场里周旋，见惯了人心鬼蜮。一场意外，身死魂消，再睁眼，就成了这个溺水的傻女。
原主的记忆是碎的、模糊的，像是蒙了雾的镜子。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碎片里的情绪——恐惧、无助、还有临死前那股决绝的悲伤。
为爱跳河？
周商扯了扯嘴角。
原主确实痴恋陈子安，那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可一个傻子，懂什么情爱？不过是旁人一遍遍告诉她“那是你未来夫婿”，她便记在心里，当成全部。
而陈子安，那个风度翩翩的才子，每次来周府，看原主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退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原主没想到，陈子安会选在她及笄礼刚过一个月、在她母亲忌日这天，当着全家下人的面，把退婚书扔在她脸上。
“周商，你配不上我。”
就这一句话。
然后，那傻姑娘就转身跳了湖。
真傻。
周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但既然我用了你的身子，占了你的命，那些欺你、辱你、害你的人……”
“我会一个一个，讨回来。”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又过了三日，周夫人终于“想起”这个女儿，派人来传话，让她去前厅。
“换身衣裳，打扮得体些。”传话的婆子语气冷淡，“有贵客。”
周商没问是谁，只让春杏找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换上。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只在唇上点了些口脂，提一提气色。
春杏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三小姐安静得吓人。不哭不闹，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窗前发呆。可那眼神……春杏每次撞上，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
那是……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神。
“走吧。”周商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出屋子。
前厅里，周夫人正陪着客人说话。
主位上坐着个穿绛紫团福纹褙子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赤金头面，正是周商的祖母，周老夫人。下手坐着周夫人，旁边是周莹，正乖巧地给老夫人捶腿。
而客座首位，坐着个穿宝蓝直裰的中年男人，面白微须，神色严肃。
是陈尚书府上的管家，**。
周商走进来时，厅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审视的、看好戏的。
周商垂着眼，规矩行礼：“给祖母、母亲请安。”
声音平稳，举止得体，没有半分从前的痴傻模样。
周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身子可大好了？”
“劳祖母挂心，已无大碍。”
“那便好。”老夫人转向**，“陈管家也看见了，商丫头这次是受了惊吓，但好在祖宗保佑，人醒了，神志也清了。从前那些糊涂事，就都过去了吧。”
**起身，拱手道：“老夫人说的是。三公子当日也是一时情急，说话重了些，回去后也是后悔不已。今日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一是探病，二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帖子。
“下月初八，府上设宴，为三公子庆贺入国子监。老爷特地嘱咐，请周老夫人、夫人，并府上小姐们，务必赏光。”
国子监。
陈子安考中国子监了。
周莹眼睛一亮，手上捶腿的动作都轻柔了几分。周夫人脸上也露出笑意，只是看向周商时，那笑又淡了下去。
**把帖子递给周夫人，又看向周商，语气客气却疏离：“三小姐身子若还未大好，也不必勉强。”
这是不想让她去。
周商抬眼，看向**。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没来由地心头一突。
“陈管家好意，心领了。”周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既是尚书府盛请，周商自然要去的。”
**一愣。
周夫人皱眉：“商儿，你身子……”
“母亲放心，”周商转向她，微微一笑，“女儿已无碍。何况，有些误会，总要当面说清才好。”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周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点头：“既然商丫头想去，那便去吧。陈家设宴，是给咱们周家脸面，不去反倒失礼。”
老夫人发话，周夫人不好再拦，只能应下。
**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人一走，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夫人冷下脸，看着周商：“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女儿只是不想给家里丢脸。”周商垂眼。
“丢脸？”周莹轻声插话，“三姐姐，那**跳湖，才是真让母亲和祖母担心呢。陈公子如今入了国子监，前途无量，咱们周家……终究是高攀不上了。”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是往伤口上撒盐。
周商看向她。
这个只比她**个月的四妹妹，生得娇俏可人，最会讨人欢心。可原主记忆里，那些“不小心”洒在她身上的热茶、“无意中”绊倒她的门槛、还有下人间流传的关于傻子的笑话，有多少，是这位好妹妹的手笔？
“高攀不上，便不攀了。”周商淡淡道。
周莹一愣。
周夫人也皱眉：“你这是什么话？婚事是自幼定下的，岂能说退就退？那日陈子安年轻气盛，说了胡话，你做女子的，应该大度些……”
“母亲，”周商打断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陈公子那日说得清楚，退婚书也给了。这婚事，已经退了。”
“你！”周夫人气结。
“商丫头，”周老夫人缓缓开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家的退婚书，周家还没接。”
周商看向祖母。
老夫人手里转着佛珠，眼神却锐利：“你病了这一场，性子倒是变了。但有些事，变了未必是好事。女子当以柔顺为德，从前你是痴傻，如今既好了，更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祖母教训的是。”周商顺从地低头。
可她心里清楚，老夫人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
警告她别生事，提醒她——周家还需要陈家这门姻亲。
哪怕对方已经公然退婚，哪怕对方把她逼到跳湖，周家想的，依然是挽回。
因为周家，早已不是从前的周家了。
祖父早逝，父亲周怀仁只是个五品员外郎，在京城这种地方，芝麻大的官。陈家却是正三品的尚书府，陈子安又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这桩婚事，本是周家高攀。如今闹成这样，周家想的，不是替女儿讨公道，而是如何保住这层关系。
哪怕，要牺牲这个“傻女儿”的名声和尊严。
周商走出前厅时，天已放晴。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光。她慢慢走着，脚步不疾不徐。
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小声开口：“小姐，您真要去陈家的宴？”
“去啊。”周商语气轻松，“为什么不去？”
“可是……可是陈公子他那样对您，那些宾客肯定都会笑话您的……”
“笑我？”周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让他们笑。”
“可是……”
“春杏，”周商转身，继续往前走，“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最可悲么？”
春杏茫然摇头。
“是那些，”周商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凑上去的人。”
“我不做那样的人。”
“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周商，已经死在湖里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
她顿了顿，抬头看天。
雨后初晴，天空湛蓝如洗，一只孤雁正奋力飞过屋檐，翅膀划过天际，留下一道决绝的影。
“谁让我不痛快，”她轻轻说，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就让谁，更不痛快。”
转眼到了初八。
尚书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陈子安入国子监，是大事。陈尚书广发请帖，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周家的马车到得不算早。周老夫人带着周夫人、周莹和周商下车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华盖香车。
陈府管家在门前迎客，见到周家人，神色如常地行礼，引着他们入内。
只是目光扫过周商时，微微顿了一瞬。
周商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襦裙，颜色清雅，款式简单。头发挽成单螺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耳上一对珍珠坠子，再无多余饰物。
比起周莹一身娇艳的杏子红，她素净得有些过分。
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衬得她眉眼越发清晰。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平静无波，却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一路走进花厅，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那就是周家三小姐？跳湖的那个？”
“看着不像傻子啊……”
“听说醒来后就不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傻了又怎样？陈三公子那样的人物，还能娶她？”
“也是，今日这宴，怕是有好戏看喽……”
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吹过又散。
周商恍若未闻，只安静跟在周老夫人身后。
宴会设在花园水榭。时值**，池中荷花初绽，微风送香。水榭里摆了十几桌，男女分席，用屏风隔开。
周家女眷被引到女宾席。周老夫人与几位老夫人坐了一桌，周夫人带着周莹、周商，与几位夫人小姐同席。
刚落座，就听见旁边桌有人笑说：“……所以说，这人的命啊，真是说不准。前几日还听说不行了，今日看着，不挺好的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桌听见。
周夫人脸色一僵。
周莹却已笑着接话：“王夫人说的是。三姐姐福大命大，醒来后竟连从前的痴症也好了，可见是祖宗保佑。”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话头，又点出周商“从前痴傻”。
席间几位夫人交换眼神，笑容都变得意味深长。
周商垂眼喝茶，仿佛没听见。
宴会开始，陈尚书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举杯祝贺陈子安。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男宾席那边，隐约能听见陈子安与人谈笑的声音。少年得意，意气风发。
周商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屏风。
透过薄纱，能看见对面模糊的人影。陈子安坐在主桌，正与同窗举杯，侧脸在灯光里，确实称得上俊朗。
原主就是为这么个人，跳了湖。
蠢。
“三姐姐，”周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去给陈公子敬杯酒？今日是他好日子，你从前与他有婚约，于情于理，都该祝贺的。”
声音虽小，桌上几位夫人却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周夫人皱眉，想说什么，却被周莹轻轻扯了扯袖子。
“四妹妹说得对。”周商放下筷子，拿起手边酒杯，起身。
她这一动，席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商端着酒杯，绕过屏风，走向男宾席。
水榭里霎时安静下来。连乐师的琴声，都停了。
陈子安正与人说话，看见周商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身侧坐着的，是几个国子监的同窗，也都是官家子弟。此刻都看着周商，眼神各异。
周商走到陈子安面前，停下。
“陈公子，”她开口，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整个水榭都听见，“今**入国子监，前程似锦。周商敬你一杯，贺你鹏程万里，从此……”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天高海阔，再无瓜葛。”
话音落，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空杯轻轻放在陈子安面前，转身，走回女宾席。
从头到尾，眼神平静，举止从容。
仿佛她真的只是来敬一杯酒，说一句祝贺。
可那句“再无瓜葛”，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浪。
陈子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盯着面前那只空杯，像是要把它盯穿。
席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没料到，周商会来这一出。不哭不闹，不诉委屈，只是一杯酒，一句话，就把这桩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轻描淡写地了结了。
了结得干脆利落。
了结得……让陈子安像个笑话。
他退婚，她跳湖。满城都说周家傻子痴情，陈三郎薄幸。他憋着一口气，今日设宴，本想借此机会，将这事轻轻揭过——毕竟人都醒了，也“不傻”了，周家总不能还抓着不放。
可周商这一杯酒，一句“再无瓜葛”，却把他的算计，全打乱了。
她不要他负责，不纠缠，不怨恨。
她只是，不要他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子安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席间不知是谁，轻轻“啧”了一声。
随即，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这周家三小姐……有点意思啊。”
“可不是，还以为她会哭求呢……”
“你听她那话，‘再无瓜葛’，这是当着大家的面，把婚退了啊。”
“可不是陈三郎退婚么？怎么成她退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陈三郎退婚，那是薄情。她这一杯酒，是洒脱。高下立见啊……”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子安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猛地起身，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好友拉住了。
“子安，冷静。”好友低声道，“众目睽睽，别失了风度。”
陈子安咬牙，生生忍住了。
他看向女宾席。
周商已经坐回原位，正安静吃着面前一碟荷花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与她无关。
周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周夫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发作。
只有周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掐得发白。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诡异。
陈子安再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喝酒。宾客们也识趣，不再提方才的事，只说着场面话。
可所有人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女宾席那道水绿色的身影。
周商始终安静。
直到宴席散场，她跟着周家人离开，从头到尾，没再看陈子安一眼。
马车驶离尚书府，周夫人才终于忍不住，厉声道：“周商！你今日是疯了不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那些话，是要把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周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疲倦，“陈家退婚时，可想过周家的脸面？陈子安逼我跳湖时，可想过我的死活？”
“你——！”
“今日我若不把那杯酒敬了，不把那句话说清，往后建安城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周家，也能淹死我。”周商睁开眼，看着周夫人，“我是在救周家，也是在救自己。”
“你胡说什么！”
“母亲难道不明白？”周商扯了扯嘴角，“陈家今日设宴，请周家来，不是为了重修旧好。是为了当着全城的面，告诉所有人——看，周家不计较了，这事过去了。周家为了攀附陈家，连女儿被逼跳湖都能忍。”
“而我今日这杯酒，就是告诉所有人——周家忍不了，我也不忍。”
“从今往后，我与陈子安，桥归桥，路归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两不相欠。”
周夫人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周商，这个从湖里捞上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女儿，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周莹在一旁小声抽泣：“三姐姐，你这样说，陈公子该多伤心……他今日入国子监，本是高兴的事……”
“他高不高兴，与我何干？”周商转头看她，眼神冰凉，“四妹妹若心疼，不如自己去安慰？”
周莹噎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周老夫人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商丫头，你今日，太急了。”
“祖母，”周商垂下眼，“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老夫人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闭上眼，“回府吧。”
马车在夜色里驶向周府。
周商重新闭上眼。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是把陈家和周家最后那点情分，彻底断了。
也知道，从明天起，建安城关于她的议论，会更多，更难听。
可她不在乎。
名声？脸面？
原主倒是痴傻乖巧，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溺死在冰冷的湖水里，连个真心为她哭的人都没有。
既然重活一世，她就要活得痛快。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谁，更不痛快。
至于陈子安……
周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才只是开始。
回到周府，已是深夜。
周商洗漱完，正要歇下，春杏却敲门进来，神色忐忑：“小姐，门房那边……有人送来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周商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谁送来的？”周商问。
“门房说，是个小厮送来的，放下盒子就走了，没说是哪家的。”春杏小声道，“小姐，这……要不要告诉夫人？”
周商拿起玉簪，对着灯光看了看。
玉是好玉，价值不菲。
送簪子的人，是谁？
陈子安？不，他不会。他今日丢了那么大脸，恨她还来不及。
那是谁？
她将簪子放回盒子，合上。
“放着吧。”她淡淡道，“不必声张。”
春杏应了声，退下了。
周商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原主的记忆，在这几天里，慢慢清晰起来。
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出一个痴傻少女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母亲早逝，父亲漠不关心，继母表面慈和实则刻薄，妹妹笑里藏刀，下人阳奉阴违。
还有那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夫，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件亟待丢弃的垃圾。
十六年，她活得像个笑话。
最后，用一场轰轰烈烈的“为爱跳河”，成全了所有人的谈资。
真蠢。
周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既然我成了你，那些欠你的，害你的，笑你的……
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一个，都跑不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清冷如霜。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