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重生从教坊司头牌到九天女帝  |  作者:辰川逐光  |  更新:2026-05-19
初次反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在地面上切出几条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袖口的绣花边,掐得指节泛白。。。滑落。地上的碎片。那句“是药三分毒,妹妹以后给人端药,记得自己先尝一口”。?。不是巧合。,见过顾清辞端过无数次茶、捧过无数次琴、接过无数次赏赐。顾清辞的手从来不滑。那双手的稳定度能让最挑剔的琴师闭嘴——弹《广陵散》最快的一段时,琴弦上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却连一个错音都不会有。,会端不稳一碗药?。。那药里的**散极少,少到连煎药的婆子都尝不出来。顾清辞怎么可能发现?除非——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她。,掬了一捧凉水洗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脸盆中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倒映出一张清秀的脸。——乖巧、伶俐、讨人喜欢。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夸她“漂亮”。因为站在顾清辞身边,所有女人都只是陪衬。顾清辞有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一眼就能让男人魂不守舍。而她柳如烟只有一双杏眼,圆圆的,笑起来是甜的,不笑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同样是从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同样在污泥里打滚求存。凭什么顾清辞就能清高?凭什么她被所有人捧着?凭什么连周嬷嬷都护着她?
明明她柳如烟比顾清辞更懂事、更听话、更会来事。顾清辞只知道弹琴,清高得要命,对贵人们不假辞色,每次贵人暗示要更进一步,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而她柳如烟,给谁都能陪笑脸,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每次贵人赏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顾清辞。每次重要的场合,第一个被叫去的都是顾清辞。每次有人来教坊司打听姑娘,第一个被问起的还是顾清辞。
而她柳如烟呢?永远是“清辞姐姐身边那个小姑娘”。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
她今晚的计划,本可以成功的。
药效发作之后,顾清辞会昏睡一整天。齐王来了,她柳如烟自然会替上去。她不是没有才艺——一把琵琶弹得教坊司里没人比得上,《夕阳箫鼓》能弹出大江奔流的磅礴,《霸王卸甲》能弹出铁马金戈的杀气。只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机会。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清辞身上,没有人会抬头看一眼角落里默默拨弄琵琶的那个小姑娘。
而那个机会,今晚被一只“脱力”的手打碎了。
柳如烟直起身,拿帕子擦干脸上的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在黑暗中渐渐变得深沉。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小小的檀木令牌。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木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篆字——萧。
她将令牌翻过来,背面是一道极细的血槽。那是用特殊手法刻上去的,用来传递消息——将指尖血滴入血槽,血液会被令牌吸收,持有另一块令牌的人就会感应到讯息。
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只要顾清辞“碍事”,他可以帮她“处理”。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令牌边缘摩挲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它塞回了枕头底下。
还不到时候。今晚的事只是一次试探,她还有别的办法。不需要动用这块令牌——用了,就意味着欠那个人的债。那个人的债,不是用金银可以还的。
窗外传来正厅方向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夹杂着齐王府护卫呵斥下人的吆喝。齐王走了。今晚的局,彻底散了。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远处的正厅灯火渐次熄灭,丫鬟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来往往,收拾齐王走后留下的一片狼藉。她看到周嬷嬷站在正厅门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搬抬桌椅。周嬷嬷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今晚这关过了,但下回呢?下回齐王再来,还能这么幸运吗?
柳如烟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周嬷嬷,你以为今晚是运气?你以为顾清辞是靠《梅花三弄》保住了身家性命?不。她靠的是信息差——她提前知道齐王妃善妒,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把《凤求凰》换成了《梅花三弄》。这不是临场发挥,这是有备而来。
但顾清辞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的?她一个教坊司头牌,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齐王妃的喜好她怎么会知道?除非有人在暗中给她递消息。是谁?
柳如烟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床边。这个问题,她会查清楚。
夜渐渐深了。
教坊司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白日里花团锦簇的庭院沉入黑暗中。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银白一层,像落了不化的薄雪。海棠花在夜风中无声飘落,花瓣贴着地面微微颤动,像某种被碾碎却不肯咽气的东西。
偶尔有夜鸟从屋檐下惊起,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了。
顾清辞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粉红色纱帐。
穿越已经超过四个时辰。她终于有时间静下来,***全面的情况评估。不是那种“我在哪我是谁”的初级评估——那些在刚醒来的时候已经做过了。现在的评估是职业级别的:把教坊司当成一个新接手的case,把所有已知信息归类为证据、线索、待查事项,然后画出法律关系图和风险矩阵。
她在黑暗中伸出右手,用手指在天花板上比划——这是她的习惯,在律所加班到半夜的时候,她经常对着空气画思维导图。
第一,身份。
原主顾清辞,十六岁,罪臣之女,教坊司头牌。人身依附关系属于“官奴婢”,没有自由身份。根据原主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法律知识,大周朝的教坊司是一个特殊机构,名义上隶属礼部,实际上是官营的礼乐场所和风化之所的混合体。教坊司里的女子来源只有一种——犯官女眷。
一旦入了教坊司,就入了贱籍。贱籍之人不得与良人通婚,不得参加科举,不得购置田产,甚至连赎身都需要礼部的批文。原主在这座囚笼里待了整整两年,积攒了不少赏赐,但始终没有攒够赎身的钱——不是钱不够,而是“贱籍”这重身份本身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要离开这里,光有钱不行。需要的是一个能**贱籍的外部力量。她在心里给“外部力量”这四个字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齐王?太子?还是将来会出现的某个修真界人物?
第二,敌人。
柳如烟是确定的威胁,但柳如烟背后大概率还有人。这是她在律所干了两年积累下来的直觉——任何一个案件,背后都有一个“实际受益人”。柳如烟跟原主没有深仇大恨到非杀不可的程度,她的作案动机是竞争关系而非仇恨。她想要的是原主的“位置”——头牌的位置、贵人们的青眼、离开教坊司的机会。但原主记忆中的死亡场景告诉顾清辞,真正下手的人是萧景琰,柳如烟只是帮凶。而柳如烟背后的人,很可能也是萧景琰。也就是说,萧景琰在正式出场之前,就已经通过柳如烟在原主身边埋下了眼线。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长期布局的精准打击。
她在心里把萧景琰的名字标红、加粗、打了三个感叹号。
第三,资产。
她有什么?一具十六岁但拥有巅峰琴艺的身体,一个法学硕士的大脑,还有一块可能是关键道具的凤凰玉佩。她有什么劣势?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够完整,很多关键信息都是空白。而且她没有修为,没有**,没有任何盟友。
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不是柳如烟那种表面姐妹,而是真正的、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风险矩阵。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田字格。横轴是“可能性”,纵轴是“影响程度”。第一象限(高可能性+高影响):柳如烟继续下黑手。萧景琰出现。第二象限(低可能性+高影响):太子突然驾临。齐王再次点名要她。第三象限(高可能性+低影响):日常的教坊司应酬。**象限(低可能性+低影响):天灾人祸。
她盯着那个不存在的田字格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在第二象限的“萧景琰出现”上戳了一下。这个是最关键的变量。萧景琰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她有多少准备时间——这将决定她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根据原主记忆,萧景琰是在花魁大会之后才出现的。花魁大会还有多久?她在原主记忆中翻找了一下——花魁大会通常在每年五月端午前后举行,而现在是四月中旬。也就是说,她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三十天。
三十天里,她需要做三件事:建立情报网,搞清楚教坊司内外的权力结构和信息流通渠道;寻找盟友,在教坊司内部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了解修真界的基本情况,至少搞清楚凤凰血脉是什么、为什么值钱、怎么保护自己不被夺走。时间很紧,但比起前世律所里那些“明天**今晚才拿到关键证据”的案子来说,一个月已经算宽裕了。行吧。明天开始,把教坊司变成她的新律所。她把被子往上一拉,闭上眼睛。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破地方连个劳动法都没有,真是够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顾清辞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不是海棠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布帛摩擦木头的声响——有人在走廊上,动作极轻,像是在刻意压低手脚。
她无声地翻身坐起。没有点灯,没有穿鞋,光着脚走到门边。手指按在门闩上,留了一寸宽的缝隙,将眼睛贴上去。月光还未完全退去,回廊尽头,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砖缝里塞。鹅**的衣角在暗光中微微晃动。
柳如烟。
顾清辞屏住呼吸。在她的注视下,柳如烟将那块砖推回原位,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经过顾清辞房门时没有停留——然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等脚步声完全消散,顾清辞推**门。晨露沾湿了脚底的石板,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她沿着柳如烟刚才的路线走到墙角,弯腰蹲下,伸手摸到那块松动的砖。砖沿有被反复撬动的痕迹,缝隙里的灰泥已经松了。她用指尖将砖块一点一点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叠纸。
一共两张。
第一张是药方。纸上写着几味药材——金银花、安神草、甘草、柴胡。剂量标注得清清楚楚,但笔迹不是柳如烟的。原主的记忆里有柳如烟的字迹——娟秀、圆润,是闺阁女子惯用的簪花小楷。而这张药方上的字体细长锋利,尤其是“安神草”旁边那行小字——“加三钱,够她睡一整天”——写得尤其锐利,像是用刻刀划出来的。写这张药方的人,另有其人。
第二张是一封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齐王身边有你一席之地。”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印记,刻着一个篆字。顾清辞对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萧。萧景琰的萧。
她蹲在墙角,手里捏着这两张纸,一动不动。
证据链在她脑海中自动拼合。第一环:药方上的笔迹属于另一个人,这个人懂得**散的药性配比,能将安神草的剂量精确到“加三钱”而不被老药婆察觉。这说明对方有相当高的医药素养。第二环:信上的承诺——“齐王身边有你一席之地”——说明对方有能力安排教坊司女子进齐王府。这不是普通权贵能做到的,需要对齐王府和教坊司两边的规则都有深刻了解。第三环:那枚萧字印章。萧家,青云宗少主。修真界的人。有医药知识,有跨界的办事能力,最重要的是——对凤凰血脉有需求。
三环相连,结论明确:萧景琰在正式登场之前,就已经通过柳如烟在原主身边建立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通道。他策反了原主最亲近的人,让她成为自己的眼线,在原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原主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然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亲自下场,扮演那个“救你出泥沼”的白衣公子。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跨越至少一年的情报作战。而她——不,是原主——从头到尾都是待在棋盘上的棋子。
顾清辞将两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证据保全。将来如果有机会,这两张纸比任何证词都更管用。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上有法庭。
早饭后,教坊司渐渐热闹起来。
丫鬟仆妇们忙着洒扫庭院、擦洗摆设。前院传来姑娘们练嗓的声音——有人在拔高音,每次拔到最高处就破音,旁边有人笑,有人骂,还有人打着哈欠说“再让我睡一会儿”。厨房的烟囱冒出青灰色的炊烟,柴火味和刚出笼的馒头香味混在一起,沿着回廊飘得到处都是。
一切喧闹都与顾清辞无关。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妆台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炭笔,正在写一份《教坊司生存评估报告》。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法学院,遇到任何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先看材料”,第二反应是“写摘要”。她把教坊司当成一个新接手的case,把所有人际关系、权力结构、潜在风险都列在纸上。
目前掌握的信息梳理:
其一,周嬷嬷:实际控制人,初步判断可以争取。性格精明但不刻薄,对原主有一定保护倾向。昨晚她主动维护顾清辞、拒绝柳如烟的行为验证了这一点。其二,柳如烟:敌对,但段位偏低,有背后指使者。她的作案手法偏幼稚,容易留下证据。目前已获取关键证据。其三,齐王李崇:潜在威胁兼潜在资源。可以利用齐王妃制衡此人,初步应对方案已验证有效。其四,太子李昭:信息不足,暂不评级。原主记忆中太子极少来教坊司,但每次来都会引起巨大震动——此人控制欲极强,难以预测。其五,萧景琰:最大威胁,尚未正式登场,已通过柳如烟埋下眼线。此人需要密切监控,且必须提前准备应对策略。其六,凤凰血脉:核心资产——同时也是高风险根源——信息严重不足,需进一步了解其价值、功能及相关风险。
优先级排序如下:第一序列——搜集凤凰血脉相关信息,藏经阁或古玉佩是关键突破口;第二序列——巩固与周嬷嬷的潜在同盟关系,争取获取更多教坊司内部资源;第三序列——密切监视柳如烟的行动轨迹,随时准备反制;**序列——提前布局应对齐王再次驾临;第五序列——积累资金,为未来可能的脱籍做准备。
注意:以上评估和行动均须在保持“正常头牌”人设的前提下进行,不宜过早暴露自身能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
这份评估报告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教她怎么活。十四岁那年,她被判流放教坊,在高烧中躺了三天,只有一个老妈子丢给她一碗稀粥,说:“吃吧,姑娘,这里没人伺候你。”没有诉讼律师替你辩护,没有合规报告替你堵住漏洞,没有HR替你走流程——只有你自己的脑袋能救你。所以她习惯了做评估报告,习惯了把每一个明天都当成需要小心应对的对方辩方。
她把纸折好,塞进妆*最深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表情——温婉,平和,略带一点病后的虚弱。完美。
正午时分,教坊司暂时安静下来——午饭时分,连厨房的婆子都在偷闲打盹。海棠花影**光缩成一小团,紧紧贴在树下。院子里弥漫着鸡丝凉面的芝麻酱香气,混着夏初草木蒸腾出的青涩气息。
柳如烟推开了偏厅的门。
周嬷嬷正坐在里面对着账本皱眉,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教坊司每月的开销巨大,光是给姑娘们添置衣裳、置办胭脂水粉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不用说还要打点礼部的官员、应付各路贵人的白条。她正烦着,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放桌上。”
一阵极淡的栀子花香飘过来。不是送饭的丫鬟。她抬起头,看到柳如烟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柳如烟今日穿了一件鹅**的衣裙,浅色更衬她肤白,鬓边簪了几朵新摘的栀子花,笑得温婉可人。
“嬷嬷辛苦了,”柳如烟将碟子轻轻放在桌角,语调关切,“如烟特意去厨房蒸了桂花糕,嬷嬷尝尝。如烟记得嬷嬷最爱吃桂花糕,小时候如烟的娘也常做给如烟吃,如今如烟自己做,总想着让嬷嬷也尝尝。”
周嬷嬷放笔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烦躁稍微柔和了一瞬。她年轻时生过一个孩子,没养大就没了,因此平日里总对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格外多看顾几分。眼前这碟桂花糕蒸得确实用心,米糕松软不粘,桂花酱铺得均匀不淌,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守了半个时辰才出笼的。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柳如烟却没有走。她站在桌旁,双手绞着帕子,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周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嬷嬷,”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有件事,如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关于清辞姐姐的。”
周嬷嬷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抬头盯着她。柳如烟向前走了半步,像是怕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如烟昨儿个深夜起来去茅房,路过姐姐房间时,看到姐姐房间里灯还亮着。如烟怕姐姐病还没好,就凑近窗缝看了一眼——”她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像在斟酌该怎么措辞最安全。“然后看到……看到姐姐在翻一只包袱。”
“包袱?”
“一只藏青色的包袱,里面是男装。还有几件散碎的金银。姐姐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说什么‘够了’、‘就这几天了’。”
周嬷嬷眯起眼睛,没接话。
柳如烟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背一段反复练习的台词:“如烟不敢张扬,悄悄退回来了。嬷嬷,如烟不知道该拿这事怎么办。姐姐是如烟最亲近的人,若是她真要走,如烟不敢拦。可是教坊司有规矩,若是姐姐擅自跑了,整个教坊司都要受牵连。”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如烟怕姐姐做傻事,也怕连累了大家。犹豫来犹豫去,只能来跟您说。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如烟不想让姐姐恨我……”
说到最后,她已经泫然欲泣。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周嬷嬷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周嬷嬷靠在椅背上,用那双浑浊却精明得可怕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如烟,”声音忽然变得极淡,淡到发寒,“你抬起头来。”
柳如烟心里一跳,抬起头对上周嬷嬷的目光,后背突然凉了半截。那双平时只有市侩精明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直直地钉进她嘴里每一句**的缝隙里。
“你刚才说的话,嬷嬷一个字都不信。”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嬷嬷……”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
周嬷嬷抬手打断她。她把桂花糕的碟子推到一边,身体前倾,用一种审问犯人的姿态盯着面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
“嬷嬷在这教坊司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谎没听过?你编的这个,太粗糙了。”柳如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周嬷嬷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第一,清辞那丫头要跑早跑了。十四岁那年,齐王还没盯上她,太子还不知道顾怀远有个女儿充进了教坊司。那时候脱籍比现在容易一万倍。她为什么不跑?因为她娘临死前跟她说了一句话——”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活下去。”
那三个字在安静的偏厅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周嬷嬷继续往下说:“所以她在这里一待两年,把所有委屈吞进肚子里,一句怨言都没有。你说她会跑?你知不知道她这两年替教坊司挡了多少麻烦?”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替那个不会辩解的人辩解。
“齐王去年看中一个新来的姑娘,手都伸到人裙子里了,是清辞当着满厅贵客的面弹了一曲《广陵散》,把那姑娘从齐王身边叫走的。事后齐王恼了,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一看,膝盖跪烂了,全是血。她一句话都没说。这样的人,你说她会偷偷跑?”
柳如烟的嘴唇开始泛白。
“还有,前天晚上太子殿下突然驾临教坊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子是东宫的人,齐王是夺嫡的人,两边水火不容。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来教坊司,要见的还是清辞——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知道?嬷嬷也不知道。但嬷嬷知道一件事:那晚之后,太子不但没找教坊司麻烦,第二天反而送了一盒上好的血燕来,说是给清辞姑娘补身子。她能跟太子周旋还不落下风,她会怕区区一个教坊司?”
柳如烟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演在周嬷嬷眼里有多可笑。
“至于你看到的那盏灯。清辞昨晚房间根本没点蜡烛。嬷嬷巡夜的时候是从她房门口走过去的,门缝里一丝光都没有。你那通**从第一句就站不住脚,后面的嬷嬷一个字都不想听。你大半夜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跑到清辞房间外面蹲着,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她房**本没点的灯?还是你自己心虚,想先发制人?”
“嬷嬷,我真的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跑?还是担心她不跑?”
这一刀捅得太准——柳如烟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她脸上的委屈开始碎裂,碎片底下露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被她打压后的惶恐,而是一种阴冷的、像冬眠的蛇被突然翻出地面的阴沉。她垂下眼帘,把那股阴沉重新盖住。
“既然嬷嬷不信,如烟无话可说。如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告退。”
“站住。”
柳如烟停在门口。
周嬷嬷叫住她,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喃喃自语:“你背后的人是谁?嬷嬷不问你。萧家的名头再大,也管不到我礼部教坊司的院子里。但嬷嬷要提醒你一件事——清辞那丫头,是嬷嬷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姑娘。在这泥潭里待了两年,还能干干净净的人,整个大周朝找不出第二个。你也是这泥潭里的人,你不比她高贵。以后谁动她,嬷嬷就跟谁过不去。听明白了吗?”
柳如烟没有转身。她背对着周嬷嬷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柳如烟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彻底脱落了。她站在偏厅外的回廊上,一双杏眼在正午灼热的日光下闪烁着微光。不是泪光。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锐利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周嬷嬷只是不信她。但也没有拿她怎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嬷嬷手里没有证据。她的猜测再准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药渣早被处理干净了。萧家的那块令牌她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知道。唯一漏掉的是那两张纸。她早上再次路过墙角时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那块松动的砖——里面空了。
被人拿走了。是谁拿的并不那么重要。那些纸上没有她的笔迹——药方是萧景琰那边的人写好递给她的,信也是。所以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有人在帮她,但只要没有她亲笔写下的东西就没有铁证。
柳如烟在回廊下站了很久,然后往竹林小院方向走去。眼里的盈盈泪光已经完全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凛冬淬炼后的决绝。一场教坊司内部的围猎与被围猎,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正式揭开了序幕。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把青石地板也染成暖橘色。教坊司开始掌灯,庭院里的灯笼被人逐一挑起,暖**的光晕将院子照得如同浸在蜜糖里。晚饭时分的菜香从前院飘过来——今晚厨房做的是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的香味勾得几个丫鬟站在回廊上直吸鼻子。
顾清辞坐在自己房间的妆台前,刚将最后一张情报归类完毕。窗外传来敲门声,丫鬟春杏的声音透进来:“清辞姑娘,嬷嬷让我叫你去偏厅用点心。今晚厨房多蒸了几屉莲蓉包,嬷嬷说让你趁热去吃。”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推门而出。路过走廊拐角时,迎面看见柳如烟垂着眼睛走过来,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停下。擦肩而过的瞬间,柳如烟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姐姐今日看着好多了。昨晚的事,如烟心里记着呢。”
顾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柳如烟已经扬起那张温婉的笑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寒暄。但那双杏眼最深处分明荡着另一种东西。这一瞬的意味顾清辞读得很清楚:昨晚的事我们之间还没完。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过月门。心里没有波澜。段位**的对手不需要过度反应,常规监控即可。
偏厅里,周嬷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包子和两杯茶。她没在看账本,所以这场邀约不是工作总结。
“坐。”
顾清辞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自己喝。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她今天不想装了。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与市井老妇完全不符的冷静语气开口:“柳如烟今天来告你的状。说你准备逃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男装放在藏青色包袱里。”
“嬷嬷信吗?”
“不信。”她顿了顿,“但她会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成了她的眼中钉。”
顾清辞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抽出来那两张纸——药方与密信,铺在桌上推过去。
周嬷嬷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时脸上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眼里多了一层锐利的**:“这是什么?”
“证据。”
她用手点着药方边角那行小字——“加三钱,够她睡一整天”。
“这行字不是柳如烟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有相当高的医药知识,懂得**散的精确配比。普通人不会知道安神草加三钱恰好能让人昏睡一日而不致命。写这个的人要么是医者,要么是常年处理药材的人。但更关键的是第二张纸。”
食指移到那封信上。
“齐王府的门有多高,嬷嬷比我清楚。寻常人想进齐王府当个丫鬟都要走内务府的路子,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两年。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姑娘,谁有本事直接替她在齐王身边安排位置?京城里能办成这件事的人不会超过十个。这封信上有萧家的私印,落款人是萧家的人——再具体一点,是青云宗少主萧景琰的人。”
说到这里她略去柳如烟与萧家勾结的具体内情不展开解释。那不是今晚对话的重点。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周嬷嬷的反应。
周嬷嬷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教坊司的管事在朝中混了几十年,她当然知道礼部顾怀远当年是怎么死的。顾怀远就是礼部侍郎。礼部侍郎的女儿充入教坊司,修真界的人再找上门来——她开始把这些线头往一块拼。
“你父亲的案子查下去,早晚会查到齐王府甚至萧家。你一个人查不动,会送命。”
“如果我一定要查呢?”
沉默。
“嬷嬷能做什么?”
又沉默了很久。
周嬷嬷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两张纸一收一把塞还给顾清辞,然后端起茶壶给她续了半盏茶。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她此刻刻意压低的语气。
“嬷嬷能做的——给你拖时间。柳如烟的背后不止萧家一条线,她爹当年也是在夺嫡案里被牵连进去的,背后是谁插手我至今没查清楚。所以嬷嬷暂时不能动她,但可以盯住她。你这丫头最近变了不少,换以前你说不出刚才那番话,更拿不到这种证据。”
她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利刃般直直捅在顾清辞身上——“你不是清辞。你到底是谁?别拿病糊涂了搪塞我,你在**殿外转过一圈回来,人也许会变通透,但不至于连看账本的眼神都变了。嬷嬷年轻时候是伺候过太妃的人,什么人没见过。你整天对着铜镜练习怎么比之前更笨拙,可你刚才推门进来连最基本的屈膝都忘了。丫头,你到底是谁?”
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个女人之间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顾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碗,水面正映出这张十六岁的脸。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个回合都要久。然后她抬起头,没有再刻意调整表情。从容、冷静,像一个成年人面对另一个成年人。
“我确实不是清辞——不是嬷嬷熟悉的那个十六岁小姑娘。我叫林清辞,来自一个很远、远到你找不到的地方。至于怎么来的,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但我活了二十六年,念过很多书,看过很多案卷,经历过很多这里没人经历过的事。”
她将茶碗放下来放到两人之间,像放置某种信物。
“嬷嬷是清辞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信任的人。原主把嬷嬷当成这座囚笼里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这些记忆现在都在我身体里。所以我相信您。我今天把所有底牌摊给您看,不是为了让您怕我,而是为了让您帮我。”
周嬷嬷坐在原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混迹教坊三十年练出来的面部控制能力此刻帮了她大忙。但她端茶的手指节在发白。
“夺舍?”
顾清辞摇头:“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死在那碗药里。她死后我穿过来的,更像是接替她活在这世上。”
周嬷嬷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了一滴落在桌上。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面前这个少女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她怎么死的?”
“柳如烟的药。原主喝下之后昏迷了整整一天。那天恰好是齐王来的日子,柳如烟替她去伺候,一曲《凤求凰》攀上了齐王府的关系。但这不是柳如烟的全部计划,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叫萧景琰,是修真界的人。他看上的不是原主的琴艺,是她的凤凰血脉。他花了很长时间布局,最后在秘境中亲手夺走了她的血脉之力。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周嬷嬷闭上眼睛。
顾清辞不说话。很久之后,周嬷嬷睁开眼,眼眶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把头转向窗外。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正常得过于用力:“这丫头,受了不少苦。这两年她从来没对嬷嬷说过一个字,永远都是那张温温柔柔的笑脸,让人以为她什么委屈都能咽得下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然后周嬷嬷重新转过头来看着顾清辞,这位在教坊司掌事半辈子的老妇人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举动——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顾清辞的手背上。那是一只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墨渍和油渍。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你既然待在这具身体里,你也在这腌臜地方受着同样的罪。嬷嬷的眼里不认前世今生,只认这个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流没流过一样的血。你想查顾家的案子?嬷嬷帮你。但你得答应嬷嬷一件事——活着。在这地方活着,比查明真相更难。”
顾清辞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老手,沉默了片刻,把手抽出来,反过去覆在周嬷嬷的手背上。十六岁少女的手白皙纤长,盖在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老手上,像是给一层旧茧覆上新的丝绒。
“我答应您。我也答应她。我替她活着。您的清辞没有走,她就在这里,跟我在同一个身体里。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
说完把茶盏里的残茶一饮而尽,重新拿起桌上那两张纸收进袖子里。
“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
这一夜,教坊司表面上依然歌舞升平,姑娘们弹琴唱曲、陪笑劝酒。无人知晓偏厅里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教坊司的底层规则从此刻开始已经悄然崩塌——一个老辣世故却心有不甘的教坊司掌事,和一个身怀现代法治灵魂的十六岁少女,在烛光下达成了彼此的同盟。
这世间所有搅动风云的巨变,最初都是从两个清醒的人在深夜达成一次共识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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