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具遗体------------------------------------------，这是老周后来告诉我的。，四度是最合适的温度，既能延缓遗体**，又不会把人冻得太硬，方便入殓师操作。但刚进去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你的脊梁骨上。，正中间是两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有排水槽，连着下水管。靠墙是一整排冷藏柜，灰色的金属门，从上到下共四层，每层六个格口，总共二十四个。门上的把手是内嵌式的，拉开来，里面是一张可以抽出的不锈钢担架床。，写着编号、姓名、日期。，把保温杯放在墙角的小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丢给我。“戴上。”，手有些笨拙地套上，手套上有一股滑石粉的味道。，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白色毛巾、一包棉球、一瓶消毒酒精、一壶温水。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操作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术前准备。“今天要整理的是昨天送来的一具遗体，车祸，男性，四十七岁。”老周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属要求做遗体整容，方便开追悼会。我们先做清洁。”，拉开门，把担架床抽了出来。，拉链封着，看不出里面的样子。但即便是隔着塑料袋，我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夹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我喉咙发紧。。，青灰色的皮肤，紧闭的双眼，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的左半边脸有明显的挫伤，额头到颧骨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被缝合过了，但针脚粗大，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脖子和胸口露出来的部分也有大面积的淤青，紫黑色的，看着触目惊心。，看到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心疼。，大概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为生活奔波。一场车祸，就这么没了，连个体面的样子都没留下。
老周没有说话，他端来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从遗体的脸开始，轻轻地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从左脸到右脸，从额头到下巴，避开伤口，一点一点，仔仔细细。擦完脸，换水，擦脖子，擦手臂，擦躯干。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你记住，”老周一边擦一边说，“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最重要的人。你手上的力道要轻，心里要敬。你不敬他，他不舒服，你也不舒服。”
“什么叫他不舒服？”我问。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继续擦。
擦完上身，他把毛巾放在一边，开始用棉球蘸着酒精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车祸死者的伤口里往往有碎玻璃碴和泥沙，要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来，再用酒精消毒。这个过程很慢，很细致，也需要很大的耐心。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插在口袋里，局促地站着。
“别愣着，帮我把他右手抬一下。”
我赶紧上前，握住遗体的右手手腕。
那一瞬间，我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冰凉，但不僵硬。奇怪的是，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抽筋，不是尸僵，是那种活人才有的、有意识的弯曲。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松了手，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发出“哐”的一声响。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遗体的右手重新抬了起来，放在操作台旁边的托架上，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你没感觉到吗？”我声音都变了。
“感觉到什么？”
“他的手，他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老周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棉球丢进垃圾桶，看着我。他的表情谈不上严肃，也说不上轻松，更像是经过反复确认后的一种平静。
“我跟你说过，人死了，但有些东西还没走。”他说，“你刚才那一下松手，他就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
不，是我被吓到了。
老周叹了口气，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有些遗体，在整理的时候会出现一些现象。肌肉痉挛、神经反射、体内气体排出，这些科学都有解释。但我们这行，干了四十年的人都会告诉你，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更多。”他顿了顿，“比如，有些遗体你怎么擦，脸上都是灰白色的，看上去就跟活着的时候判若两人。但有些遗体，你擦到一半，他的脸色慢慢就红润起来了，像一个正在睡熟的人。你说这是科学还是玄学？”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还有更邪的。九几年的时候，我师父碰上过一个老**，心梗死的，儿子女儿都***，遗体放了一个星期才送过来。我师父给她擦身的时候，她眼角流了一滴眼泪，就一滴，左眼。当时我师父愣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用棉球把眼泪擦掉了。后来给家属打电话，才知道老**的左眼白内障做过手术，临死前最惦记的就是那个给她捐眼角膜的陌生人。你说她那一滴泪，是死的，还是活的？”
停尸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冷藏柜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呼吸。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橡胶手套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回烟盒，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你没做错什么。第一次嘛，都这样。来，帮我把他脸上的针脚整理一下，家属要求尽量看不出缝过。”
我硬着头皮走回去，重新走到操作台边。
这一次我没有去看他的手，我盯着他的脸，那张青灰色的脸，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老周拿来一瓶遮瑕膏，用一种特制的刷子，一点一点地把缝合线的痕迹覆盖掉，再用粉底均匀地扑上一层。
随着他的动作，那张脸慢慢变了，不再是死灰一样的颜色，有了一点人气，甚至能看出活着时候的样子——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有些疲惫，有些沧桑，但五官端正，年轻的时候应该也不差。
老周最后给他合上了嘴，用一种特制的弧形针，从下颌穿过，固定在口腔上颚，这样嘴巴就不会再张开了。这个动作老周做得很快，但每一针都很仔细，像在做一个精密的手工活。
做完这一切，老周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可以入殓了。”
他把遗体重新装进裹尸袋，拉好拉链，推回冷藏柜。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八点四十。
“走吧，去吃早饭。今天上午还有两具要弄。”
我跟着他走出停尸间，走廊里的空气和停尸间里的完全是两个温度，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停尸间里的冷空气更让人安心。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余光瞥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停下来，转过头去看她。
楼梯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老周在前面问我。
“没什么。”
我快步跟上他，没再回头。
但我的心跳快到不正常，因为我很确定，那个位置、那个姿势，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和刚才在操作台上躺着的那具遗体的照片上，家属放在一旁的遗照里都不正常，太不寻常了。
死者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衣服，就是深红色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