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沐琴  |  作者:成沐林  |  更新:2026-05-20
赵秀兰------------------------------------------。一处是他娘赵秀兰住的老屋,在镇子中间那条街的背面,青砖黛瓦,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圃里种满了月季和栀子花。另一处是他自己住的地方——镇东头木材加工厂旁边的一个小院,红砖砌的,水泥铺地,挨着厂子近,方便照看生意。,他犹豫了一下,把摩托车拐向了老屋。。他是怕赵秀兰有想法——他娘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厉害,心气高,最看不惯邋遢不上进的人。他要是直接把人领回去,赵秀兰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还不如先去老屋,让娘帮着照顾一下,两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也好有个照应。,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浇花。她今年五十二,头发还是黑的,只在鬓角有几根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碎花褂子,笔挺笔挺的,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纤尘不染。她浇花的姿势跟做学问似的,水壶嘴对着每棵花的根部,不偏不倚,量不多不少。,她直起腰,往门口看了一眼。这一看,浇花的水壶停在了半空中。。、浑身骨头架子似的、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褂子的姑娘。那褂子也是她儿子的,套在那姑娘身上空荡荡的,像竹竿上挂了块布。脸瘦得脱了相,就剩一双大眼睛搁在上面,眼神怯怯的,像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猫。“娘,来帮个忙。”陈沐林把姑娘扶进院子,让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走过去,把姑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恶意的,但很锐利,像是在菜市场挑菜,每一片叶子都要翻开来看清楚。“哪来的?”她问。“路上捡的。”,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你再说一遍。“真的,娘。”陈沐林把摩托车停好,简短地说了事情经过,“在沿河那条路上碰到的。她晕倒在路中间,我差点轧过去。应该是从河上游漂下来的,可能是清河村那边的人。”。姑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身上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杂着药水的气味。额头上那块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淡红色。“叫什么?”赵秀兰问。
姑娘没说话。陈沐林替她回答了:“她说她叫牟小琴。”
“牟小琴……”赵秀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大概已经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姓牟的村子,这附近只有一个清河村,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把闺女饿成这样还逼着跳了河的人家。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了,往牟小琴面前一搁:“喝了。”
牟小琴双手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端着碗,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搁了几根咸菜丝,还滴了两滴香油。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她没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赵秀兰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她喝粥。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丫头喝粥的样子,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在从碗里找什么东西。那种专注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口喝完就再也没有了的样子。
粥喝到一半,牟小琴忽然把碗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赵秀兰面前,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把她瘦削的后背弯成了一张弓。
“谢谢婶。”她说,“谢谢您给我粥喝。”
赵秀兰被这一躬弄得愣了一下。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谁喝碗粥还行这么个大礼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吃饱了没有?锅里还有。”
“饱了。”牟小琴说。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牟小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赵秀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她转身又盛了一碗粥出来,这回粥里多搁了几片肉。她把碗往牟小琴手里一塞,板着脸说了句:“让你吃就吃,别跟我客气。”然后扭头进了屋。
陈沐林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
他娘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硬得像石头,心里软得像豆腐。她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得找不着北,但看见谁家孩子挨饿,她会把自家锅里的饭往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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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在赵秀兰家里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野猫,警惕、安静、缩手缩脚,走路踮着脚尖,生怕踩出声响。赵秀兰让她住的是陈沐林妹妹以前住的房间——陈沐林的妹妹叫陈小荷,前年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房间里留了几件旧衣裳,刚好给牟小琴穿。虽然大了些,但比她原来那套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赵秀兰收拾屋子的时候,牟小琴抢着干活。扫地、擦桌子、择菜、洗碗,什么活都干,手脚利索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姑娘。赵秀兰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是从小干活长大的,不是娇养的那种。倒是有几分本分人家闺女的样子。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嗯”一声,算是默认了。
闹出的第一个笑话,是住进来的第二天早上。
赵秀兰让她去烧水。灶台上用的是煤气灶——一个白瓷台面,上面搁着两个铁架子,铁架子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喷头。开关一拧,气就出来,再用火柴一点,蓝色的火苗就跳起来了。赵秀兰教了她一遍,问她记住了没有。牟小琴点头说明白了。她确实记住了——记住了开关往哪边拧、火柴怎么划、火苗从哪里冒出来。但她不知道煤气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一旦拧开就会往外跑。
赵秀兰出门买菜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家。牟小琴想把刚才学会的再练一遍,免得到时候给人家添麻烦。她走到灶台前,按照赵秀兰教的顺序——先拧开关,再划火柴。但她的手太生了,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煤气嗤嗤地往外冒,她没闻见,也没看见,只顾着低头划火柴。
等赵秀兰买菜回来,还没进厨房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她扔了菜篮子就冲进去,一把推开厨房门——牟小琴还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几根断了的火柴梗,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我点不着……”她一说,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吓的。她怕自己做错了事,怕被骂,怕被赶出去。
赵秀兰二话不说,先把煤气关上,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把她从厨房里拽出来。等煤气散了,赵秀兰把牟小琴重新带到灶台前,把每一个步骤拆开来教她——拧开关的时候耳朵要听,能听到嗤嗤的声音就说明气出来了;划火柴的时候手要快,划着了以后用手护着火苗,往灶头上凑;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火柴划不着,立刻关开关,等一会儿再试,不能让气一直往外跑。
“记住没有?”赵秀兰问。
牟小琴使劲点头。这回她真记住了。她重新试了一遍——拧开关,听到嗤嗤声,划火柴,护着火苗往灶头上凑。噗的一声,一圈蓝色的火焰跳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学会了。
赵秀兰看着她那个压不住的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本来想说“这点事都学不会”,但看到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她改了主意。
“行了,”她转过身,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两个鸡蛋,中午炒了。”
第二个笑话是来赵秀兰家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赵秀兰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把上面的盖子翻开。铁盒子里面有一个圆盘,圆盘上躺着一张黑色的、薄薄的片子。赵秀兰把一根细细的针放在黑片子上,按下了一个按钮。圆盘开始转,黑片子跟着转,然后铁盒子说话了。
是人在唱歌。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从铁盒子里飘出来,唱的是牟小琴听不懂的调子。
牟小琴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一跤。她的脸白了,是真的白了——不是怕,是惊。她活了十九年,见过的最神奇的东西是村里会计家的自行车。一个铁盒子会唱歌,这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赵秀兰看她那个样子,差点笑出声来。但她绷住了,说:“这叫留声机。唱片放上去,针往上一搁,就能出声。不是鬼叫,是机器。”
“留……留声机?”牟小琴重复着这个词,舌尖生涩,像在嚼一块没吃过的糖。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铁盒子,不敢碰,只敢隔着半尺的距离伸长脖子看。唱片在圆盘上转,一圈一圈的,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耳朵凑过去听,听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人是怎么进去的?那个唱歌的女人,那么小的一个,藏在哪儿了?
“针在上面划,声音就从针上传出来了。”赵秀兰解释了一句,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个字都没听懂。赵秀兰也懒得再解释,反正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别碰它,”她说,“碰坏了你赔不起。”
这句话是赵秀兰惯常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惯性的嫌弃。牟小琴没觉得刺耳——在清河村,她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这点嫌弃对她来说,跟挠**似的。
她只是站在留声机前面,歪着头,一直听到唱片放完。最后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像是睡着了。唱针在空转的唱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还站在那儿,像在等下一首歌。
赵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她那个样子,没叫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自己也曾经这样听过留声机。那是很多年前了,家里刚买这台留声机的时候,她也站在它前面,一遍一遍地听,舍不得关。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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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住到第五天的时候,赵秀兰开始给她派活了。
不是让她扫地做饭——那些活她抢着干,不用派。赵秀兰给她派的活,是让她去镇上买东西。“打一斤酱油,买两毛钱盐,到供销社去。供销社认识吧?街口那个白房子。”
牟小琴点头。她攥着赵秀兰给的一块钱,出了门。供销社不远,就在巷子口出去那条街的拐角,白灰墙,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她低着头走,走得很快——她在清河村的时候就学会了低头走路,不看人,不惹事,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到了供销社,她站在柜台前面,把一块钱放在柜台上:“打一斤酱油,买两毛钱盐。”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一边嗑瓜子一边把酱油打了,盐称了,找给她一把零钱。牟小琴把零钱拢在手心里,低头一看,又抬头看了胖婶一眼:“婶,您少找了两分。”
胖婶愣了一下,重新算了算。还真是少了两分。她添上两分钱,多看了牟小琴一眼:“你算得倒快。”
牟小琴没接话,拿着酱油和盐走了。胖婶在后面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回到家,赵秀兰让她把账报一下。牟小琴一口气把每一笔都说清楚了——酱油三毛二,盐两毛,找回来四毛六,一分不差。赵秀兰数了数零钱,果然是四毛六。她上下打量了牟小琴一眼,问:“你上过学?”
“没有。”
“那你算术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牟小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在集市上帮人算账学的。”
赵秀兰没再问了。她把钱收好,说:“明天你去买菜。我给你列个单子,你照单子买。”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淡,淡到牟小琴自己都没察觉出来,那叫“信任”。
这是牟小琴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委以“单独出门办事”的任务。她攥着那张写满了菜名的纸条,心里有样东西在往外顶,热热的,满满的。
她活了十九年,在清河村从来没出过门——不是不想出,是不让出。牟有财说,一个丫头片子到处跑什么?让人看了还以为我牟有财没本事养闺女。她的活动范围从柴房到灶台到**到地头,来回就那么几百步。她对外面世界的全部认知,都是从那本捡来的破旧课本和集市上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而在这里,才第五天,就有人让她单独去买菜了。
她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使劲按了按,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滋味按进骨头里,永远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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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赵秀兰家出事。是牟家来人了。
那天下午,牟小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赵秀兰用不惯洗衣机——家里有台老式洗衣机,但她总觉得洗不干净,还是要手洗。牟小琴就蹲在井台边,拿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她搓衣服的力道很足,节奏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秀兰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看报纸,闻声抬起头:“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请问,牟小琴是在这里吗?”
牟小琴手里的搓衣板停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僵得像一块石头。井台边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盆里,叮咚叮咚地响。
赵秀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黑脸的中年汉子,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着急一半是凶恶。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眼神东瞟西瞟的。
“你们是?”赵秀兰问。
“我是她爹!”中年汉子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整条巷子都听见,“那死丫头跑了十几天了,可算让我找着了!有人说看见她被人带到你们家来了,是不是?”
赵秀兰把门缝又拉开了些,把牟有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手没离开门框,身体正好挡在门缝中间,里外都看不见牟小琴。她看着牟有财,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卖菜的讨价还价:“你说她是你闺女?有什么证据?”
牟有财被问住了。他当然没有证据——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丫头片子,哪来的证明?“她叫牟小琴!十九岁!瘦瘦的,眼睛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我是她爹!这还要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赵秀兰的语调一点没变,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你要是找闺女,去***报个案。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胡说!”牟有财急了,声音拔得老高,“有人亲眼看见她在这个巷子里买东西!就是你家!”
“那你看错了。”赵秀兰说完,就要关门。
牟有财眼疾手快,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手扒着门框不让关:“你让我进去看一眼!”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脚,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抬起头,直视着牟有财的眼睛,声音冷下来了:“我家院门是你说进就进的?你要是来硬的,我就喊人了。隔壁就是街道办,你试试?”
她说完,提高了嗓门,朝巷子里喊了一声:“老孙!老孙在家吗?有人在这里闹事!”
隔壁传来一个男人的应声:“来了来了!谁闹事?”
牟有财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隔壁院墙上冒出来的那个人影,最后把脚从门缝里收了回来。他的嘴唇气得直哆嗦,伸手指着门里面:“你等着!我就不信你能把她藏一辈子!”
“慢走。”赵秀兰把门关上了。
她闩上门闩,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牟小琴还蹲在井台边,搓衣板上的衣服已经掉了,她两只手攥着水盆的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埋得很深的、被压了十九年的抖。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发颤。
赵秀兰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放回水盆里。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衣服搓完了搭在绳上。搓不完就放着,明天再搓。”
牟小琴没抬头。她重新拿起搓衣板,继续搓。搓了几下,她的动作忽然停了。她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您不问我?”
“问什么?”
“我是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爹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秀兰站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管。但你在我的院子里,就是我家的人。谁要想把你带走,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她说完就进屋了。
牟小琴蹲在井台边,把搓衣板上的衣服搓了一遍又一遍。水花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陈沐林从厂里回来,赵秀兰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陈沐林听完,眉头拧成一团。他放下筷子就要往外走,赵秀兰叫住他:“你去哪儿?”
“去厂里找两个人,今晚轮流看着。”
“急什么。”赵秀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人跑了还会再来的。你先把饭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陈沐林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放下碗还是去了厂里。
赵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拦他。她把碗里的饭吃完,开始收拾桌子。牟小琴抢着洗碗,赵秀兰也没拦——这丫头这几天就是这样,让她闲着比让她干活还难受。她把碗筷收进厨房,牟小琴站在水池边开始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碗碟在她手里翻转,动作又快又稳。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写信吗?”
牟小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摇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赵秀兰说完这句话,就回屋了。
牟小琴站在水池边,看着面前哗哗流淌的自来水,把手里的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洗了好几遍,像是要从那只碗上洗出花来。
她不会写信,但她听得懂那句话的意思。
赵秀兰要教她的,不只是写信。赵秀兰要让她有朝一日能自己保护自己——用写的字,用算的账,用学到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地上,让谁也不敢随便来抢她。
她低头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鼻子发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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