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哐哐哐！砸门------------------------------------------，很快就恢复了。他在骡马市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还唬不住他。“八十五文？”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沈姑娘，你可知道大炭行给我们这些老主顾的价是多少？九十文。”沈蘅面不改色，“所以我才说八十五。刘老板，五文钱的差价，一担就是五文，一百担就是五百文。你一年卖多少炭，这笔账不用我帮你算吧？”，上下打量她。这丫头不像是说笑，更不像是疯了。她说八十五文的时候语气跟报菜价似的，平平淡淡，显然是心里有底。“你的货从哪儿来的？汪老板那船徽州炭，我刚从他手里拿了五十担。”沈蘅大大方方承认，“品质中上，不比西山炭差。刘老板要是有兴趣，可以先去验货再决定。反正我的摊子明天就在骡马市支起来，你随时来。”，看着她转身走进巷子，脸上那点假笑慢慢收了个干净。“刘哥，”身后的半大小子凑上来，“这小娘们什么来头？沈家老三。她爷爷当过户部郎中。户部？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骨头都烂没了吧？骨头烂了，名声还在。”刘大棒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阴沉下来，“去，跟西山那边说一声，就说有人要掀他们的饭桌。让他们看着办。”，拔腿就跑。，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倒不是怕一个小丫头——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他怕的是她背后那个人。刚才在茶馆里，他远远看见了，赵渡坐在她旁边。顺天府的吏员，管漕运核税的，虽说不算什么**，但得罪了这种人，往后在码头上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这事得让西山那边拿主意。，沈砚已经把五十担炭从码头拉回来了。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一筐一筐的木炭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焦木香。，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炭——不，应该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家的东西”。以前家里连过冬的炭都买不起，全靠他从码头捡些碎炭渣回来凑合。现在满院子堆的都是上好的木炭，乌黑油亮，敲一敲当当响。
“姐，”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些……真的都是咱们的？”
“暂时是。卖完了才是。”沈蘅拿起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干燥，结实，断面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徽州炭确实不错，品质不比西山炭差，难怪汪老板不甘心贱卖。
“你听我说，”她把炭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一早，你去骡马市帮我占个位置——不用太大，能放几筐样品就行。剩下的货先堆在家里，别全拉过去。”
“为什么？”
“全拉过去就显得货多了。货多了就不值钱。”沈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先把样品摆出去，让那些小贩先看、先摸、先烧一块试试。等他们尝到甜头了，自然会上门来拿货。这就叫——”
“饥饿营销？”沈砚忽然接了一句。
沈蘅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姐你昨天说的，什么刚需，什么周转……我听了个半懂不懂，就自己琢磨了个词儿。”
“……差不多吧。”沈蘅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子脑子确实灵光，听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她当年在投行带实习生的时候，多少人教三遍都学不会。
“姐，还有一个事儿。”沈砚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担心，“刚才我在巷子口碰见刘大棒了。他在咱们家门口转悠了半天，看见我拉着货过来，脸色不太好。”
“我知道。我刚才在巷口碰见他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砚哥儿，你记住一件事——做生意，不怕有人盯**，就怕没人盯**。有人盯你，说明你动了他们的蛋糕，说明你做对了。”
沈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信他姐。他姐自从那天从雪地里醒过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让他觉得——虽然听不太懂，但肯定有道理。
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怯怯地喊了句“吃饭了”。今晚的饭菜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粥比平时稠，里头放了不少碎炭火烤的白菜叶子，锅底还飘了几星油花。沈蘅用赵渡给她的碎银子请了大夫、抓了药，还买了几斤米和一小块猪肉。大夫说沈茂的腿虽然伤得重，但幸好年轻底子还在，只要按时换药不再感染，应该能保住。
陈氏听到这话的时候，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凶。但这次不是那种绝望的哭，是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难看得很。
吃完饭，沈蘅又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支摊，摆样品，定价，跟小贩们谈。三十二家小贩，她每家都要聊到。不用全谈成，只要有十家愿意拿货，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候不愁没人来。
她正准备回屋睡觉，沈砚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
“姐，外面有人。”
沈蘅心里一沉，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影影绰绰站了四五个人，手里拎着棍子，正朝她家这边走。领头的那个人她没见过，但看身形和走路的架势，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陈氏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小蘅……他们是什么人？”
“嫂嫂，你回里屋陪着大哥，把门闩上。”沈蘅把陈氏往里屋推了一把，又转头看沈砚，“你也进去。”
“我不！”沈砚急了，“姐，我在这儿——”
“进去。”沈蘅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是商量，“你**——你大哥还在发烧，嫂嫂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进去帮忙。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她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这场面她真没经历过。在现代做投行，最大的冲突就是谈判桌上拍桌子和邮件里的阴阳怪气，最暴力的场面也就是两个合伙人在会议室里互相扔文件夹。被一群人拎着棍子堵门这种事，她的应急预案里没这一条。
但她不能退。屋里头是三个没有战斗力的人。她退了，他们怎么办？
沈砚咬着牙，眼圈都红了，最后还是听话地转身进了里屋。门闩落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堂屋的门。
冷风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站在门口，蓝布棉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外面的手指其实在发抖，但她攥紧了拳头，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巷子里站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穿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手里拎着根扁担，扁担头上还沾着泥。后面四个看着像是码头上扛大包的，一个个膀大腰圆，棍子扛在肩膀上，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聪明但足够唬人的凶狠。
“沈家的小丫头？”方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倒是比刘大棒客气一点，但也客气不到哪儿去，“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骡马市的炭市不是谁都能进来掺和的。你这五十担炭，最好怎么拉回来的怎么给人送回去。免得伤了和气。”
沈蘅没说话，在心里飞快地给这个人做了个侧写。大炭行的人，但不是核心层——核心层不会亲自来砸门，太掉价。应该是中层管事或者下面养的打手。这说明大炭行还没把她当回事，只派了几个小喽啰来吓唬吓唬。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如果她这次退了，下次他们就会派更狠的人来。
她笑了笑。这笑容来得突然，连那方脸汉子都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被五个人堵门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大哥贵姓？”沈蘅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没有颤。
“……姓马。”
“马大哥，你们西山炭行一年卖多少炭？”
马姓汉子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帮你们算笔账。”沈蘅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不抖了，说到数字的时候她的脑子就会自动接管身体——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京城入冬以后，每月用炭量少说十万担。你们西山炭行占了七成，那就是七万担。一担卖一百二十文，一个月进账八百四十两银子。一年下来，光冬天的炭市就是几千两的生意。”
她顿了顿，看着马姓汉子：“这么大一个盘子，你们怕我一个五十担炭的小丫头？马大哥，你不会是真觉得我能把你们西山炭行挤垮吧？”
马姓汉子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不好接。承认吧，丢人。否认吧——她确实就五十担炭，跟西山那几万担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这点货，”沈蘅笑了一下，“连给你们塞牙缝都不够。你回去跟你东家说——沈蘅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给他分忧的。”
“分忧？”
“京城这么大，骡马市那三十二家小贩长期被你们压着价拿货，心里能没怨气？怨气积久了，迟早要出事。我帮你们喂饱了这些小贩，他们还念你们的好。总比哪天他们联合起来闹事强，对不对？”
马姓汉子沉默了。他只是奉命来吓唬人，谈判不是他的强项。这丫头说了一大堆，他听不太懂，但最后几句他听懂了——她是想说她做的事其实对大炭行也有好处。
听起来像是鬼扯。但她说得那么笃定，又让人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马大哥，”沈蘅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带上了一点亲近的意味，“大冷天的，你们几个跑这么远来，冻坏了吧？进屋里喝碗热水再走？”
马姓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扁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兄弟，那几个人也是一脸迷惑——他们是来砸门的，怎么变成了被请喝茶？
“……不了。”马姓汉子清了清嗓子，重新扛好扁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凶的，“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你一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穷到这份上了，”沈蘅笑着说，“怕死就不怕了。”
马姓汉子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被风雪的呼啸吞没。
沈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退回到门里，把门关上，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两条腿也有点发软。刚才那个什么“分忧”的说辞，完全是她临场瞎编的，编到一半自己都差点笑场。
但管用。
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谈判策略只有一种——把对方的利益绑在你的方案上。大炭行怕的是小贩闹事吗？确实怕。他们的垄断是脆弱的，靠的是信息差和渠道壁垒。一旦小贩们联合起来去找别的货源，他们的生意就会裂开一条缝。沈蘅这条缝，现在就是那个能帮他们把缝堵上的人——至少她让那位马大哥相信了这一点。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沈砚的脑袋探出来：“姐？他们走了？”
“走了。”
沈砚跑出来，上下看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长出一口气。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又想哭又生气，嘴巴瘪了瘪，最后咬着牙说：“姐，下次你别一个人出去，我跟你一起。”
沈蘅拍了拍他的脑袋。少年比她矮不了多少，头顶的发丝又硬又乱，摸起来像一把干草。“行，下次你来替我谈判。今天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支摊呢。”
她回到自己的小隔间，躺在那条铁板棉被下面，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大炭行不会只派一波人来。马大哥只是第一轮试探，后面还会有更狠的。她得加快速度，在这帮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货出干净，把钱拿回来，把根基扎稳。只要她在骡马市站稳了脚跟，再想动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翻了个身，肩膀被硬炕硌得生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让沈砚再去码头跑一趟，趁汪老板的船还在，看看能不能再拿一百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