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世子归来------------------------------------------，天光刚透进窗纸，侯府里一片安静。，剩两三盏亮着，照着石板地上一圈昏黄的光，更漏声从后院墙角传过来，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夜间的露水重了，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床前脚踏上搁着一双绣鞋，鞋尖并拢，朝着床的方向。，镜面昏昏的，映不出什么，妆*旁搁着一支玉簪，应该是昨晚取下来忘了收进去的。，混着烛油烧久了的那股气味，更漏声从外间隐约传来，滴答，滴答，衬得屋里愈发安静，偶尔烛花一爆，啪地轻轻一响。。，盆沿冒着热气，沈青辞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脚踏上，木头凉飕飕的，激得她脚趾头缩了一下。，沈青辞撩水的动作很轻，水从指缝漏回盆里，细碎地响。，沈青辞擦了擦脸，洗漱完，在妆台前坐下。，边角磨得发亮，上头摆着个青瓷瓶，里头插着一枝腊梅，是秋棠昨儿从院子里折的，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着。，从春桃手里接过梳子，让春桃去厨房看看早膳，端着水盆出去了。，又落下来。，沈青辞头发很长，守寡三年了，一直没剪过。头发垂下来，像一匹黑缎子，一直垂到腰上。，秋棠轻轻拽了一下。
“世子妃，奴婢不是故意的扯到的。”
“没。”沈青辞看着镜子，“梳吧。”
她把头发拢起来挽成髻，从妆台上拿起那根白玉簪。簪子是成亲那年萧景珩送的——羊脂玉，簪头雕着一朵梅花。
簪子穿过发髻。沈青辞从铜镜里看着簪尖没进去，白玉在黑发里露出一小截。
镜子里头是一张瘦脸，眉毛淡淡的，眼尾微微挑着，没抹脂粉，手腕细得秋棠一只手就能攥住。
她左手无名指内侧有道烫印子，颜色不深，不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守寡头一年落下的，萧老夫人病了，她作为刚入门的孙媳妇，得尽孝心。在床前守了三天没合眼，亲手煎药，这印子便是当时药汁溅在指背上烫的。
没人知道这道疤，她也不给人看。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疤。
……三年了。
拾掇完了，她站起来，整了整素服的袖口，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手。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枝枯梅，她叠了三折，塞进袖子里。
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这是每天头一件事，雷打不动，不管阴天下雨还是下雪，三年了，从来一天没断过。
沈青辞跨出院子的门槛。
前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近，又是脚步声又是喊叫声。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发髻都散了，一缕头发贴在冒汗的额角上，脸刷白，大喘着气，说道：“世子妃，世子……还活着……”
沈青辞手里的帕子掉了，轻飘飘的，落在青砖地上。
春桃一把抓住她手腕，手指都在抖：“世子妃，是真的！前厅里好多人，世子他……他还……”
春桃说不下去了，眼泪糊了一脸。
沈青辞低头看着地上的帕子，又看着春桃抓着自己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得发抖。
“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先下去吧，去洗把脸。”
春桃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世子妃……”
“去。”
春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跑了。
三年了，从永平二十年霜降接到死讯，到现在永平二十三年清明，三年素服，三年寡居，一千多个独自睡觉的夜晚。
第一年她把枕头往外挪了挪，把里边那半边空着，后来不挪了，再后来连外边那个枕头也撤了，就剩一个。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青灯，素服，账本，佛堂。
这会儿有人跟她说，世子还活着。
沈青辞的手指头颤了一下。她弯腰去捡帕子，指尖碰到帕子角，碰了两次才捏住，慢慢直起身，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没问“真的假的”，春桃她爹死在雁门关了，春桃比谁都清楚“战死”是什么意思，她不会拿这种事瞎说。
沈青辞穿过院子，往前厅走。从世子院子到前厅，这条路她走了一千多天，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今天，路那头站着一个人，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的人。
她走着，大拇指在素服袖口上来回摸。那截布磨得起毛了，都拉出线头了。
……他活着，那她这三年算什么？
她脚步慢下来，不是犹豫。是给自己缓口气的工夫，前厅的屋檐已经能看见了，上头蹲着一只石狮子，嘴巴张着，像是在吼。
她挺直了腰板，跨过了门槛。
她刚跨过门槛，前厅里头原本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沈青辞第一眼没看见脸，瞧见的是个背影。
那背影瘦得厉害，肩胛骨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
腰里挂的还是三年前那把剑，剑鞘上的云纹她认得——她亲手选的，说云纹雅致适合他，虎纹太过于张扬了，剑穗子已经旧了，鲜红的丝线褪成了暗红，还打着结。
头发也长了，随便扎着，跟京城里的世子束发不一样。一看就是在外面奔波惯了的人随手一绑的。几缕碎发垂在颈后，让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待那人转过身来。
沈青辞瞧见他眉骨上多了道疤。
左边，从眉峰一直拉到眉尾，不算深，可瞧着就知道当初磕得不轻，疤痕发红，在晒黑了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多了，嘴唇也干裂了，起了一层皮，下唇中间还有道裂口，结着暗红的痂。
三年前那双眼里头装的是少年心气，是临走时笑着跟她说“等我回来”，是骑在马上回头望她时的意气风发。
如今这双眼里头有愧疚，有犹豫，还有怕？
萧景珩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
“青辞。”就两个字，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沈青辞没应。
萧景珩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我……”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我回来了。”
……回来了。
“看见了。”沈青辞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萧景珩的手僵在剑柄上。
然后就听见了银铃的声音。
叮当，叮当，清脆，急促，一声接一声，打他身后传来的。
沈青辞这才瞧见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瞧着不到二十。穿一身绯红短褂子，不是京城女人穿的那种裙子，是江湖人穿的短褐。袖口窄，腰上系了一串银铃，银铃是用细银丝串的，每一颗都有小拇指肚大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铃声在安静的侯府前厅里头，听着格外刺耳。
沈青辞的视线从银铃往上挪。
一张明艳的脸。皮肤是小麦色的，不像京城闺秀那样白，像是让太阳晒过、风沙吹过。眼睛挺大，睁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鼻梁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手上有薄薄一层茧，是握药碾子、捣药杵磨出来的，不是做针线活落下的。右手虎口处还有道新鲜的疤痕，粉红的，弯弯的，像个月牙。身上还有股草药味儿，苦香苦香的，混着一点汗味，是赶了远路的人身上的味道。
绯红色、银铃、草药味，是医者？
沈青辞的视线落在那身绯红色上。那颜色太艳了，艳得刺眼，像是血，又像是火。在满屋子的素白、靛青、灰褐中间，一团火掉进了雪堆里，烧得肆无忌惮。
那女人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不安？
“我叫苏若雪。”她突然开口，声音比银铃还脆，“边关的医女。”
沈青辞的视线从银铃挪到她脸上，没做回应。
苏若雪的睫毛颤了一下，银铃也跟着轻响一声，她下意识地往萧景珩身边靠了半步，又停住。
萧景珩杵在中间，他的视线在沈青辞和苏若雪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苏若雪攥着药囊的手上。
“她……”萧景珩张了张嘴，“若雪在雁门关救过我。”
“嗯。”沈青辞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门槛让了出来，“世子请进。”
四个字，平静得不像话。
萧景珩跨过门槛，苏若雪跟在他后头，跨进来的当口，银铃又响了一声。
萧景珩忽然回头。
“青辞，我……”
“世子。”沈青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三年了，府里的规矩没变。外客进府，要先见过长辈。”
萧景珩的脸色变了变：“我……”
“祖母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前厅里光线比外头暗，雕花的窗棂透进来几缕光，照在青砖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是常年点着供佛的味道。
萧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正中间，看见沈青辞进来，她哆哆嗦嗦伸出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老夫人的手是凉的，掌心有汗，攥得很紧，像是站不稳，要从她身上借点力气。
“青辞，”萧老夫人又叫了她一声，“景珩回来了。”
“孙媳看见了。”
她说话声不大，可厅里安静，谁都听得真真的。
“祖母，”沈青辞开了口，“世子刚回来，估摸着也累了。要不先让他歇着吧，有什么事儿，我们可以晚点再说。”
老夫人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青辞，你……”
“祖母。”沈青辞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可更清楚了，“三年了，孙媳等了三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老夫人愣住了。她看着沈青辞，看着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这孩子，在怨呢。
“青辞，”老夫人又开口，声音低下去，“景珩他……他可能也是有苦衷的……”
“孙媳知道。”沈青辞抬起头，嘴角甚至还弯了弯，“边关苦寒，世子能活着回来，是祖宗保佑，孙媳高兴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