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灌木后面有人------------------------------------------。，是不敢。，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下意识去确认危险长什么样。可很多时候，你一回头，先乱的不是眼睛，是身体。脚一挪，气一喘，整个人就先露了底。“咔”之后，四周一下安静得厉害。，晨雾也还没散，坡上的树影被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压得发灰。林越站在原地，喉咙干得发紧，右手慢慢垂到身侧，指尖碰到了裤缝边一块略微鼓起的布面。。，但总比空着手强。，眼睛却盯着前方那缕细烟。那是他现在唯一能看见的活路。只要不是立刻被扑倒、咬断脖子，他就得往那个方向去。。，更像什么东西拖着脚，小心翼翼踩在碎石和枯枝间，动作不快，却没有离开。。。。——或者那个人——就在看着他。，压住胸腔里有些失控的心跳，试着在脑子里快速判断。
如果是野兽，既然已经靠这么近，为什么还不扑？除非它也在试探，或者受了伤，或者……它根本不是野兽。
如果是人，那就更麻烦。
这个世界的人不一定比野兽安全。一个受伤、落单、来历不明、连件像样工具都没有的陌生男人，在荒野里遇**何一个正常人，都未必算幸运。
林越站了两秒，忽然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动静立刻停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灌木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抽气，紧接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从斜坡上滚下来，弹了两下，停在离他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不是狼。
狼不会抽气，也不会因为紧张把石头踩下来。
林越心里反而定了一点。他仍旧没回头，只是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出来。”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的不是中文。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现代语言，但意思偏偏顺畅地从喉咙里滑了出去，像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这样发音。音节有些生涩，尾音发硬，听上去并不好听，可至少能让人听懂。
林越脑子里一跳，来不及深想，灌木后面已经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是个孩子。
或者说，至少看上去年纪不大。
他——也可能是她——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褐色旧罩衫，衣摆几乎拖到小腿，外面胡乱系着一根草绳。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颜色发灰发黄，像长久没洗过。脸很瘦，鼻尖发红，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不少干裂的小口子。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
又大，又黑，像受惊的野兽，里面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松弛，只有一种极尖锐的提防。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前端削得勉强尖了一点，像是临时做出来防身的。
林越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
孩子不代表安全。
能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孩子，本身就不正常。
对面的孩子显然也在看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又迅速扫过他身上的衣服、鞋、伤口，最后停在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上。
两人谁都没先动。
天色就在这沉默里又亮了一点。薄雾开始往低处退，坡下那缕炊烟比刚才更清楚了些，风里甚至隐约带来了一点木柴燃烧后的微呛气。
孩子先开了口。
“你不是他们的人。”
声音很轻，带着点压不住的沙哑，像很久没好好喝过水。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想一开口就露出破绽。沉默两息后，他反问：“你觉得我像吗？”
孩子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过了会儿，才小声说：“不像。”
林越这才把悬着的一口气放下半寸。
至少对方愿意说话。
“那边有村子？”他看了一眼炊烟的方向。
孩子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
“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坡，再沿着溪沟往下走。”孩子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这样走，要很久。”
林越没否认。
他现在站着都费劲，更别说翻坡下沟。可问题不在于远，而在于他能不能撑到。
“你从那边来的？”林越问。
孩子这次没立刻回答，抓着尖树枝的手反而更紧了。林越注意到，他脚上只裹着破布，裤脚和小腿上全是泥，膝盖也有擦破的痕迹，像是一路跌跌撞撞跑出来的。
“后面是什么？”林越看了一眼他刚才藏身的灌木。
孩子的脸色立刻白了一点。
那不是正常小孩见生人的戒备，而是某种刚从惊吓里强撑出来的紧绷。嘴唇动了两下，他才挤出一句：“黑狗。”
林越皱眉。
“什么黑狗？”
“不是狗。”孩子摇头，声音更低，“镇上人这么叫。长得像狗，比狗大，会咬人。眼睛是黄的，冬天常从荒原那边下来。”
林越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那具狼尸，心里那点刚稳住的冷意又窜了上来。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孩子抿着嘴，不说话了。
林越也没逼问。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对他没有信任，之所以没转身跑，一半是因为警惕，一半恐怕也是因为不敢一个人再往回走。
“你一个人？”
孩子点头，又很快摇头，最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越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是一起出来的人，没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许多细节忽然顺了：为什么这孩子会躲在灌木后看他，为什么衣服和腿上都是泥，为什么明明怕得发抖，还没立刻逃。
他多半已经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林越没再追问，只把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
晨雾在退，林木边缘的轮廓也比先前清楚了些。这种时候，危险也更容易暴露——无论是他能看见别的东西，还是别的东西能看见他。
“这里离村子近，还是离你说的黑狗近？”林越问。
孩子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随即飞快答道：“村子远，黑狗可能近。”
“可能？”
“我跑出来的时候，它们还在后面。”孩子的声音有点发抖，“后来没听见了。”
林越没说话。
这不是好消息。
没听见，不代表没有。尤其是在林子和碎石坡这种地形里，很多东西都比人更会藏。
“你叫什么？”林越问。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很久，才说：“阿果。”
像是个小名。
林越点点头，也没追问真假。“林越。”
阿果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
“你认路？”林越继续问。
这回阿果点头快得多。“认一点。”
“认一点也行。”林越往炊烟方向抬了抬下巴，“带我过去。”
阿果没动。
“我为什么要带你？”他问得很轻，眼神却很硬。
林越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但没力气真笑出来。
这才对。
如果这孩子真一口答应，那反而该更警惕。
“因为我不是黑狗，也不是你说的‘他们’。”林越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还有，因为你一个人回去，未必走得到。”
阿果的嘴唇一下抿紧了。
显然，这句话戳中了。
林越没给他太多犹豫时间，继续道：“你带路，我跟着。路上要是出事，我至少比你能挡一点。真到了村子，你要是觉得我不对，再跑也来得及。”
阿果盯着他看，眼神里满是审视。
这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更像一只在寒冬里活了太久的小兽，已经习惯了凡事先怀疑三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走得太慢。”
“那你最好盼着我别死在半路上。”林越说。
阿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讲，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极轻的茫然。那点茫然很快又被警惕盖过去。他把尖树枝往怀里收了收，转身朝坡下看了一眼。
“走溪沟，不走大路。”他说，“大路边有血味，黑狗喜欢顺着闻。”
“你见过？”
“见过。”阿果声音发紧，“它们会先围着转，不急着扑，像在等人自己跑乱。”
林越心里一沉，脑海里莫名想起刚才那具腹部被撕开的兽尸。
他没再问下去，只点了点头：“你走前面。”
阿果没动。
“你走前面，我看着后面。”林越补了一句。
这一次，阿果终于转过身，沿着坡边一条几乎看不出的斜道往下挪。那根本算不上路，只是野草和碎石间稍微少一点障碍的地方，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林越跟在后面，踩第一步的时候，左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下去，尽量让动作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阿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坡下果然有条浅浅的溪沟。
水不深，石头倒是不少，水面上浮着碎叶和细枝，流速很慢，偶尔能看见几缕被冲开的灰白沙线。林越蹲下去，用手背先碰了碰水，冰得刺骨。表面看不出异样，但他没敢直接喝，只蘸了一点湿在嘴唇上，至少先缓了缓干裂的疼。
阿果站在一边，盯着他看。
“不能喝？”林越问。
“上游有死羊。”阿果说。
林越手一顿，立刻把剩下那点水甩掉。
很好。
这个世界对他目前表现出的恶意，非常稳定。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他忍不住问。
阿果没回答，只伸手指了指自己腰侧。
林越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件大罩衫底下系着一个干瘪的小皮囊。大概是水袋，已经瘪得快贴成一层皮了。
“还有吗？”林越问。
阿果下意识抱住水袋，眼里戒备一下又起来了。
林越也不跟他争，只说：“留着。真走不动了再说。”
阿果看了他两秒，像是有点意外，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溪沟往下走，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踩在湿石上的细碎水声，偶尔混着风吹过草叶的簌簌响。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溪沟开始往林子更深处拐。天这时已经真正亮起来了，雾薄了很多，林越甚至能看见前面树影间漏出几道浅白天光。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往下走，他心里那股不安反而越重。
太安静了。
连鸟都没有。
阿果忽然停住。
林越差点撞到他身上，立刻稳住脚步，低声问：“怎么了？”
阿果没回头，只抬起手，指了指前面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
石头旁边，有一滩发黑的血。
血还没干透，边缘湿亮，像刚留下不久。血迹旁边散着几撮灰黑色的毛，毛很粗，长度也不短，不像羊，也不像鹿。
林越的呼吸瞬间放轻了。
阿果慢慢转过头，脸色已经白了。
“它们在前面。”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话音刚落，前方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呜咽。
不像狗，也不像狼。
更像什么东西在模仿野兽的喉音，却没模仿好，带着一种生涩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紧接着，左侧林子里又响了一声。
比刚才更近。
林越站在原地，握紧那截毫无用处的木片，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离村子也许不远了。
但离那些东西，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