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在厨房炖汤。
莲藕排骨汤，我从小就喝的那种。砂锅熬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味。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洗洗手吃饭。”
我说好。
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我爸坐在对面，自己倒了一杯米酒。
我坐下来，我妈就开始给我夹菜。排骨两块，鸡蛋一大勺，四季豆堆了半碗。
我爸喝了一口酒，说：“回来就好，在哪过年不是过。”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烂透了，筷子一碰就脱骨，咬下去全是胶质的软。莲藕也煮得面了，入口就化。
我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帘还是我上高中时候那幅，鹅黄碎花的，边角洗得起了毛球。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时有时无的鞭炮声，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数字。
八千七。
那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对，比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在花店上班，月薪六千八。在陆家的那个房子里，我每月花在自己身上的不到一千三。剩下的钱全存着。
存着帮陆远舟还车贷，存着给婆婆交医药费，存着给陆小雨的孩子买纸尿裤。
我攒了一整年，拿出八千七买了年货。
然后一顿饭的功夫，全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哭。
我跟自己说好了，不哭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去了**市场。清单是我列的，前一天晚上在本子上一条条写好的。
十斤五花肉，八斤排骨，一只**鸡。
干货——花菇、**、腐竹、红枣、桂圆。
水果——车厘子两箱、砂糖橘一箱、草莓一箱。
坚果——开心果、夏威夷果、碧根果，各两斤。
还有两条烟，一箱牛奶，两箱饮料，一箱旺旺大礼包给陆小雨家孩子。
另外我花了三百八买了一只波士顿龙虾。活的。
我从市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红印。六趟，我跑了六趟才全搬上出租车。
到了陆家，我一个人把东西扛上五楼。
陆远舟不在，公司年前最后一天加班。婆婆钱桂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我把东西一袋一袋提进来，放在客厅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婆婆扫了一眼，说：“买少了吧，你小雨说她今年要带孩子回来吃年饭。”
我说应该够了。
她没再说话，换了个台。
我弯腰把东西分类归置。肉类放冰箱，干货放厨房柜子，水果放阳台。车厘子我单独用保鲜膜封好，放在阳台最里面。
龙虾用桶养着，加了水，放在厨房角落。
我蹲在地上整理了一个多小时。
婆婆全程没动。
等我把最后一袋坚果放进柜子，她说了一句：
“虾买一只够吗？小雨两口子加上孩子，再算上咱们，一只哪够分？”
我说龙虾三百八一只，够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提。
我去洗手，看见指头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八千七。
我攥着手指，对着水龙头冲了很久。

大年三十。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忙。
洗菜、切肉、泡干货、炖鸡汤。厨房里四个灶头全开着，油烟机轰轰响。
婆婆八点起来，进厨房看了一眼，说鸡汤盐放少了。
然后出去了。
我一个人忙到中午十二点，准备了十二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蒸龙虾、花菇炖鸡、腐竹焖肉、蒜蓉西兰花、干煸豆角、凉拌黄瓜、炸春卷、年糕、饺子，加一个蛋花汤。
陆远舟回来了。他进门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挺丰盛啊。”
我说嗯。
他洗了手坐下。
两点钟，门铃响了。
陆小雨来了。她老公张浩抱着孩子，手里什么都没提。
婆婆迎上去，接过孩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来来来，快坐快坐，你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
陆小雨扫了一眼桌面，说：“哟，还有龙虾，挺舍得啊。”
我笑了笑，去厨房端最后一道汤。
等我端着蛋花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婆婆正在把阳台上的车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