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萝和一个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浓得发腻，把底下那层化学气味压得若有若无。
地上的铁皮漆桶全部不见了，不知道被塞到了哪个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两桶崭新的进口环保漆，桶身干干净净，品牌标识、检测报告一应俱全。
这两桶是摆在这里看的，不是用来刷的。
丽丽换了一身藕粉色西装外套，化了全妆，手里拿了个文件夹，上面夹着一叠打印工整的材料清单，封面写着"御景半岛一号别墅材料使用报告"。
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的全是我最初**的那些进口材料的型号和参数，没有一样和工地上实际使用的东西对得上。
"这份报告是假的。"我说。
丽丽正在对着手机补口红，听了这话，拿口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补："许晴，你又来了。沈**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你要是在人家面前出洋相，这个项目丢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丢项目的原因不是我说了实话，是你把真材料换成了假的。"
丽丽合上口红盖子，脸上带着一种耐心教导的表情："许晴，你做设计挺厉害的，但你不懂公司运营。哪家装修公司不在材料上省一点？这叫利润空间。周总开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
门外传来车声，沈**到了。
丽丽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迎上去的时候声音又甜又脆："沈****，我是恒居装饰的工程监理丽丽，今天由我来给您做进度汇报。"
沈**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亚麻裤子，不戴首饰，说话做事干净利落。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助理。
"许设计师呢？"沈**进门第一句话。
丽丽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许设计师在公司赶另一个项目的图纸，今天是我来负责。"
"我在。"我从客厅角落走出来。
沈**看见我，脸上多了一点笑意。丽丽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甜笑。
接下来的半小时，丽丽全程拿着那份假材料报告给沈**讲解，从墙面用的"进口生态漆"到地面铺的"意大利进口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品牌都是我最初选定的好东西，没有一个是工地上实际用的。
我站在旁边，沈**每听一段就看我一眼，我的表情应该告诉了她一些什么，因为她看我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一层东西。
她走到客厅主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这面墙的漆，手感不太一样。"沈**说。
丽丽马上接过去："沈**好眼力，这面墙是最后刷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等干透了效果和样板间一模一样的。"
沈**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
"许设计师，有时间的话，打我手机。"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丽丽听见了。
送走沈**之后，丽丽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笑了。
"许晴，沈**那边的联络以后统一归我管，你不用再单独联系了。周总的意思。"
"周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丽丽的笑没变："有区别吗？"
她踩着高跟鞋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摇下车窗丢了一句话："对了，你帮我表弟写的那封推荐信，别墅项目那个实习名额他不去了，你也别费心了。"
我去年帮她表弟写的推荐信，改了三稿，还打了两个电话托朋友安排面试。
她关上车窗的时候还在笑。
工人们都散了。老陈走到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里，没有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丽丽远去的车尾灯，低声说了一句："许设计师，你订的那批漆，我刷了二十多年的墙，那才是正经东西。现在这个，搅起来跟浆糊似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把烟塞回烟盒，拎起工具桶，走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御景半岛一号别墅项目主案设计师由钱浩担任，许晴协助配合。请各部门做好工作交接。"
通知是行政小刘发的。发完之后小刘在群里追了一句："请许晴姐把项目资料整理好移交给钱经理，辛苦啦。"
辛苦啦。
三个字带个语气词，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