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月底的南城，六点一过天就全黑了。
我拎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愣了一下。
屋里所有灯都亮着。客厅、厨房、走廊，连卫生间那盏都没落下。
这间房子我独自住了四年。四年来，灯从没一起亮过。
我今年六十岁。前三十年，一直在海外跑项目。中东、东南亚、**，哪儿有工程就往哪儿去。回不了几趟家，电话也不常打。
四年前，敏华走了。胃上的毛病，拖了不到半年。
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从那之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
远舟不放心，隔三差五打电话劝我请人帮忙料理。
我没拒绝。六十岁了，该认的得认。
"爸，保姆我帮你安排好了。人到了，合不合适你自己看。"
我出了趟差回来，人已经到了。
鞋还没换完，厨房那边走出来一个人。
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长袖，素素净净，整个人看着很清爽。
她冲我点了下头。
"何叔，**。我叫苏婉，叫我小苏就行。"
声音不大，刚好够听见。不高不低，拿捏得很准。
她往前迈了两步，伸手要帮我接行李箱。
"我来。"
我没让。自己把箱子推进了屋。
她没坚持，退回半步，站在玄关边上看着我。
"灶上煮了粥，配了两个小菜。您先歇一歇，等会儿趁热吃。"
我换好鞋，坐到餐桌前。
南瓜粥，凉拌黄瓜，一碟蒸蛋。简单，干净。
她把碗筷摆好，自己退到厨房门口，没坐。
这里面有分寸。第一天见面，不往前凑，不过分殷勤。该做的做到位，不该越的没越。
换一般人看来，挑不出毛病。
不过我在外面待了三十年，养了个习惯。看人不看她做了什么，看她什么时候做的。
我进门那一刻，她从厨房出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提前算好了我到家的时间。
说话的节奏也稳。不像头一回到陌生人家里的紧张劲儿，倒像练过。
我没多说。把粥喝了，菜吃了。
"何叔，您房间我收拾过了，被子换了干净的。有不合适的，随时讲。"
我点点头，回了房间。
关上门，躺下来。
隔着一道墙，听见她在洗碗。水龙头拧得不大，碗碟碰一下，声音压得很轻。
四年了。这间屋子头一回有别人的声响。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不着急。
先看看再说。
苏婉来了第三天，我就发现一件事。
她太懂我了。
不是那种跟人待久了慢慢摸透的懂。是第三天就知道我喝水的温度，知道我走路右膝有点不自在，知道我看文件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我没提过这些。
早上出门，大衣搭在衣架上。我还没伸手拿，她已经取下来，顺手帮我抖了两下。
"何叔，今天外头凉，围巾我搁在口袋里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吃晚饭的时候，筷子摆在我习惯放的那边。我常吃的那盘菜，被她搁在四点钟方向。
我没提过自己的习惯。她来了三天，全记住了。
有一次，我在书房翻文件翻久了。她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搁在桌角。
"何叔，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喝口水。"
她放水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离得比正常距离近。
不多，就近了十几公分。可那十几公分，已经超出了雇佣关系该有的范围。
我没吭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继续翻文件。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这种事，单独摆出来看，都挑不出大毛病。
谁家保姆不是嘴甜手勤？端个水递个围巾，太正常了。
但三天之内对我生活习惯的掌握速度，不是"用心"两个字能解释的。
要么她做了功课。
要么有人替她做了功课。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从浴室出来。她正好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
"何叔，我怕您出来找不着，先放这儿了。"
她递过毛巾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长。
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