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我是来盯着天道吃饭的  |  作者:是也不知  |  更新:2026-05-21
码头------------------------------------------,天光未亮透,苏爷爷便领着一行十人,沿安平县城的青石板路,往城东码头走去。,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船影憧憧,桅杆如林,在水气里若隐若现。码头上早已热闹起来——赤着膊的扛夫扛着麻袋小跑过跳板,号子声此起彼伏;船工蹲在船舷边修补渔网,指间麻线翻飞;管事的扯着嗓子清点货单,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桐油的气味,还有刚靠岸货船上新劈木料的松香。,挨个拍了拍这帮汉子的背,将人交给码头管事的。管事的扫了一眼,见来人都手脚齐全、身子结实,便分了位置。谢寻被安排在最外侧的泊位,负责将船舱里的麻包扛上岸,堆**棚底下。,混在人群里,一袋接一袋地扛。,重量实实在在,反倒让他许久以来第一次不用想任何事。可有些东**不住——周围扛夫弓着腰、脚步沉重拖沓,走不了几趟便停下来扶腰喘气。他的步子却不疾不徐,一趟接一趟,脊背始终打得很直,麻包从肩头卸落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那不是在码头练出来的蛮力。那是长年累月被更严苛的东西打磨过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节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在这码头讨生活的,没人会多问一个扛夫的来历。,心底却渐渐收紧。他来这里是为了隐入人群,把从前那个做错了事、没护住人的自己埋掉。但身体不会撒谎——数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越是卖力,越藏不住。,码头管事忽然吆喝着停了工,让众人歇一歇脚。话音才落,不远处青石板路的尽头,两顶素色小轿正往这边来。——青布帷幔,竹骨为架,寻常富户的用度。但轿旁跟着的丫鬟举止规矩,轿夫的步子齐齐整整,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体统。。,丫鬟上前搀扶,轿中女子却轻轻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下来。,袖口以银线绣了几枝疏淡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压住衣摆——料子是好料子,却不招摇,通身上下只在耳际缀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她立在轿旁,身形纤细,颈背挺得很直,眉眼间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也不是冷淡——更像是天生的安静,仿佛她待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喧宾夺主。,她抬手,极轻地拢到耳后。。
那股气息又来了。
极淡,一丝一缕,像是从她衣袂间渗出来的。冷——不是河风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让人避无可避的冷。
他太熟悉了。
他盯着那个安静站在晨雾里的女子,脑中系统似乎又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的声响轻得像枯叶落在水面,他甚至都没有听清是什么。
他不需要听清。
许府大小姐。
没等谢寻回过神,后头那顶轿子的帷幔被一把掀开,那动静比前头利落十倍。
里头的人自己跳了下来。
是——跳的。丫鬟手还没伸出去,她已经稳稳当当踩在青石板上,裙摆晃了两晃。是一身石榴红的短袄配百褶裙,腰间束着条墨色织金的绦带,挂了一枚银丝络子,络子里头不知兜着什么小巧玩意,走动时碰出极轻的脆响。
她面庞比大小姐多了两分圆润,眉眼灵动,目光扫过码头上这一群歇脚的扛夫时,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不是嫌恶,倒像是在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些她日常见不到的人。
那表情转瞬即逝,立刻变成了一副端端正正的闺秀仪态,双手往身前交叠,下巴微微抬起,乖得不能再乖。
但凡方才没看见她那个笑,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被规矩养得极好的小女儿。
谢寻看着她,不知为何,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不对。
大小姐身上那丝冰凉的寒意,在二小姐身上——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可他的直觉,偏偏比系统更沉、更硬地压了下来:该留意的,是这位二小姐。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二小姐的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歇工的扛夫堆。经过谢寻身旁时,却忽然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拦了路——他坐在货棚边沿,离她足足两步远。是他周身那种沉静,在一群高声说笑、拍腿骂**扛夫中间,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落在浑水里。
她侧头,扫了他一眼。
年轻。和***差不多大。一身破布衣裳,肩上还印着麻包压出的红痕,可那张脸——不是说多好看,是太干净了。不是没沾灰的干净,是眉眼之间没有这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惯有的东西:麻木、粗鄙、或者卑微。
他坐在那里,脊背是直的。不是刻意端着,是习惯了。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走了。
那一个眨眼之间,谢寻从她眼底捕捉到一闪而逝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判断。像一个人在心里给一件东西估过了价,收进了账本。
她什么都没有说。大小姐已走到码头管事那边,正温声吩咐丫鬟将带来的茶水分给工人。她的声音不大,隔着河风听不真切,但那语调平缓柔和,管事连声应着,态度比先前对扛夫时恭谨了十倍。
大小姐斟了一碗茶,亲自递给一个满头白汗的老扛夫。老扛夫手足无措地接过来,连声道谢。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又递了下一碗。
谢寻远远看着。
那股缠绕在她身上的冰冷气息,极淡,却一刻未散。像是附在她衣摆上的一层薄霜——旁人看不见,他躲不掉。
大小姐递了一圈,走到谢寻近前时,手里端着一碗新斟的茶。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寻站在货棚底下,粗布破衫,肩上还留着麻包压出的红印。可他周身有一种和这码头格格不入的静——不是乞丐的畏缩,不是扛夫的粗陋。他接过茶碗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指尖没有碰她的。
大小姐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将茶碗递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辛苦了,喝碗茶歇一歇。"
谢寻垂眼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茶是温的。他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大小姐微微颔首,便转身去递下一碗。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多停的一瞬,丫鬟注意到了。
二小姐早已踱到码头边沿,正半弯着腰,盯着一只拴在桩上的水鸟。水鸟歪头看她,她歪头看水鸟。然后她伸出手,像是要去逗它。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二小姐撇了撇嘴,收回手,背在身后,继续一副乖巧模样。
茶水分完了,工人们陆续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尘土,准备回去上工。大小姐将最后一只空碗放回托盘,丫鬟弯身去接。她直起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她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不平的石头,又像是突然有些晕眩。动作极短暂,连身边的丫鬟都只是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二小姐。
不知何时,她从码头边沿已经回到了大小姐身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中间的路程。她脸上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嗔了一句:"姐姐,这边地不平,我扶你。"
话音软糯,带着点埋怨,像是寻常妹妹担心姐姐走路不当心。
大小姐侧头看她,微微笑了一下,轻声应道:"嗯。"
丫鬟回过神来,连声自责。大小姐摇了摇头,说不碍事。
二小姐依旧挽着她的手臂,没松。
走过货棚拐角时,二小姐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丫鬟,往扛夫堆里落了一眼。
她在看谢寻。
只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笑嘻嘻地贴在姐姐身上,半个身子都挂上去,像只懒在了树上的猫。那一眼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好奇的小姑娘多看了谁一下。但谢寻看清了——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端着粗瓷碗的手腕以上。他的站姿。他与人保持的距离。那些他不会在码头上学会的东西。
他垂下眼,将碗搁在青石板上。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身破布衣裳,遮不住多少东西。
工头的吆喝声重新响起,扛夫们各自归位。两顶素轿沿原路返回,渐渐没入青石板路的尽头。
谢寻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被河风吹得发凉。
他来这里,是为了消失。把过去埋进码头上的麻袋堆里,把那个做错了事、没能护住她的人,一并烂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可他才扛了一个时辰的麻包,就被一个小姑娘多看了一眼。
还是两个。
大小姐递茶时那个停顿——她一定察觉了什么。她只是不说。
二小姐那个眨眼——她不是察觉了什么。她是在记账。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他自己的反应。
他看见了大小姐身上那天道选中者的气息。他看见了大小姐站不稳的那一步。他在知夏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事。先是气息。然后是站不稳。那之后不到半个月——
他不想管。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他是来躲的,不是来找事的。许府是善是恶、大小姐是死是活,轮不到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没护住的人来插手。
可那个叫许府的深宅大院,方才他接过那碗茶的时候,已经为他无声地敞开了一条缝。让他进去的不是身份,不是来历,是他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见了气息。他看见了站不稳的那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这一次——他没有知夏在身边,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推给。
码头上的工头又在吆喝了。谢寻重新扛起一袋麻包,脚步落在跳板上,一下,一下,稳得异常。
他没有往轿子离去的方向看。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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