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屋清贫，稚子求学心------------------------------------------，静得只剩山间虫鸣与晚风刮过竹林的簌簌声响。土坯房的墙壁斑驳老旧，历经数年风雨冲刷，墙面的黄泥层层剥落，露出里头混杂的碎石与稻草，坑坑洼洼的墙面布满裂痕，像被岁月刻满了沧桑。屋顶的青瓦参差不齐，多处缺角漏缝，每逢下雨天，屋里便摆满大大小小的盆罐接雨，滴滴答答的水声能响上一整夜。，也是**镇最寻常、最清贫的农家院落。，村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歇息，唯有山也家的堂屋，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穿透薄薄的烟雾，映着两张疲惫沧桑的脸。父亲山建国刚从淀粉厂下班回来，一身工装沾满白色淀粉粉末，领口、袖口早已洗得发白发硬，常年三班倒的流水线劳作，磨得他双手粗糙干裂，指腹布满厚茧，眼底是化不开的***与疲惫。，背上的锄头还沾着**的黄泥，裤脚被野草刮得破烂不堪，双腿沾满泥土。她来不及擦拭满身风尘，进屋就拎起水缸旁的水瓢，大口灌下几瓢凉水，干裂的嘴唇才稍稍舒缓。白日里弯腰开荒、栽种橡胶苗的高强度劳作，让她的腰肢酸胀难忍，每动一下都带着隐隐的酸痛。，躺在隔壁屋的草席上，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听着堂屋父母压低的交谈声。孩童的心思纯粹又敏感，他隐隐听懂了大人话语里的沉重，也慢慢读懂了这个家藏在烟火之下的窘迫与艰难。，大多清贫，可山也家的日子，比村里大半人家还要拮据几分。外人只看见山家儿女乖巧懂事，却不知山建国夫妇这些年，硬生生凭着一副肩膀，扛住了一大家子的重担。、重情重义，年轻时家里条件极差，父母走得早，唯独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山大鹏，也就是山也口中的大鹏叔。长兄如父，山建国自打记事起，就扛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成家立业后，他从没有过半分私心，宁可自己吃苦、自家拮据，也要咬牙供弟弟山大鹏读书。，读书是最奢侈的出路，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压在肩头的重担。村里人都劝山建国，自家本就不宽裕，还有三个女儿要养，没必要死磕供弟弟读书。可山建国始终固执，一口方言说得恳切又坚定：“我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只能困在山里、困在流水线，不能让我弟也跟我一样，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建国守着淀粉厂的微薄工资，硬生生供山大鹏读完了初中，又咬牙撑着读完高中。弟弟读书的这些年，家里的积蓄流水般往外花，从未有过结余。，能自力更生、帮衬家里，三个姐姐又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大姐云霄温柔懂事，二姐朵漫泼辣要强，三姐蓝亭聪慧细腻，三个姑娘个个爱读书、肯上进。山建国和林秀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未动过让女儿辍学顾家的念头。，不少人家重男轻女，早早便让女儿在家放牛、喂猪、干农活，省下钱粮供儿子读书。可山建国夫妇心善公道，常跟邻里念叨：“不管男女，都是我亲生的娃，能读书就读，多读点书，将来不用困在这穷山沟里吃苦。”，本就空虚的家底，再次被三个女儿的学费、生活费掏空。日复一日的开销、四季更替的衣物、平日里的笔墨书本，琐碎的开支堆积起来，像一座小山，死死压在夫妻俩身上。数年下来，家里别说攒钱，能勉强糊口、不欠债，就已是万幸。，山建国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疲惫的眉眼。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方言口音：“秀莲，日子怕是要更难了，转眼阿也都五岁多了，再过一年，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手里**沾满泥土的双手，指尖的裂口还渗着淡淡的血丝，闻言眼底瞬间涌上愁绪，轻轻点头：“我晓得，我天天都在算日子。三个丫头读书已经够吃力了，如今阿也又要上学，学费书本费，又是一笔大开销。家里那点零碎积蓄，早就见底了，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藏都藏不住。
三个姐姐尚且在读，年年都要花钱，如今最小的儿子山也即将步入校园，无疑是雪上加霜。在那个年代的山水村，一户人家四个孩子读书，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重担，寻常家庭早就扛不住，早早让孩子辍学务农了。
山建国掐灭烟头，用力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无奈，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再难也得扛，娃想读书，就不能让他遗憾。我这辈子没本事，只能卖力气干活，不能让阿也跟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熬在工厂。”
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供四个孩子读书，夫妻俩早已拼尽了全力，把一天的时间掰成两半来用，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日里，山建国准时到镇上的淀粉厂上班，三班倒的流水线枯燥又熬人，粉尘漫天、机器轰鸣，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长期吸入淀粉粉尘，让他时常咳嗽，落下了一身小毛病，可他从舍不得请假误工——工厂的全勤奖、固定工资，是家里最稳定的收入来源，少一天工钱，家里的日子就多一分窘迫。
别人下班回家都是歇息放松，唯有山建国，脱下工装换身粗布衣裳，转身就扎进村口的简易碾米店忙活。那是夫妻俩咬牙搭起来的小铺面，就几平米的棚子，设备老旧简陋，全靠人力辅助运作。村里人家秋收的稻谷、玉米，都会送来这里碾米，夫妻俩就靠赚几分钱、一毛钱的微薄差价，积少成多，补贴家用。
碾米的活又脏又累，粉尘比淀粉厂还要浓重，忙活一晚下来，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白灰，连眉毛、睫毛都无一幸免。可山建国从不叫苦，每晚都要忙到深夜，等村里最后一户人家碾完米，收拾好场地，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而林秀莲，更是整个山水村最能吃苦的女人。白日天不亮就背着锄头进山，开荒刨地、栽种橡胶苗，一块块贫瘠的坡地，被她硬生生开垦出来。山里土地石头多、土层薄，开荒难度极大，一锄头下去，常常磕得火星四溅、手臂发麻。她日复一日弯腰劳作，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脊背被烈日晒得黝黑脱皮，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心里藏着盼头，只要橡胶苗顺利成活，再过几年就能割胶卖钱，届时家里就能多一份稳定收入，孩子们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就能轻松不少，不用再这般捉襟见肘。
忙完山里的活，她又马不停蹄赶回村里，和丈夫轮流守着碾米店，空余时间还要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收拾家务，把一大家子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的婶子阿姨们，每每提起林秀莲，都忍不住心疼赞叹，说山建国娶了个天底下最能干、最吃苦的好媳妇。
隔壁屋的山也，静静听着父母的对话，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装进了沉甸甸的烦恼。他似懂非懂地明白，自己想要读书的念头，成了家里新的负担。
从前的他，以为放牛、吃粽子、跟着大鹏叔和堂哥山江上山，就是生活的全部。可随着年岁渐长，看着三个姐姐每日伏案写字、读书背书，一颗向往校园的种子，悄悄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大姐云霄性子温柔沉稳，每日干完家务，都会坐在煤油灯旁写字练字，一笔一划，工整认真。二姐朵漫虽是泼辣性子，读书却格外刻苦，遇到不懂的字，总会缠着大姐请教。三姐蓝亭心思细腻，记性最好，课本上的内容背得又快又准。
每到傍晚，土坯房里总能听见姐姐们朗朗的读书声，温柔又清脆，飘在清贫的小院里，成了山也最向往的声音。他总会搬着小小的板凳，安安静静坐在姐姐们身旁，不吵不闹，睁着懵懂的眼睛，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心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他不知道那些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却无比渴望能够亲手握住笔，像姐姐们一样，读书、写字、学知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向往越来越浓烈，渐渐盖过了他对放牛生活的所有期待。
曾经，山也最爱跟着大鹏叔、堂哥山江去后山放牛。他喜欢山间的清风、摇曳的竹林、松软的草地，喜欢坐在牛背上看远山云雾，喜欢和堂哥打闹嬉戏，喜欢山野间无拘无束的自在。那时候，放牛是他每日最期待的趣事，是贫瘠童年里唯一的玩乐。
可如今，他慢慢开始抵触放牛，甚至下意识想要逃避。
每日清晨，当大鹏叔和山江准时来村口喊他放牛时，山也的心里总会涌起浓浓的失落。看着姐姐们背着旧书包，踏着晨光去往镇上的学校，他只能脱下干净衣裳，换上破旧褂子，牵着老牛走向深山。一边是明亮的校园、朗朗书声，一边是荒芜山野、终日放牛，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他小小的心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开始慢慢明白，放牛换不来新衣服，换不来白米饭，更换不来走出大山的机会，日复一日的放牛生活，只会困在这片深山里，重复着父辈的清贫与辛苦。
白日在山上放牛时，别的孩童都在追逐打闹、摸鱼捉虾，唯有山也常常独自坐在榕树下，看着远处镇上的方向发呆。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读书声，那声音轻轻的，却牢牢勾住了他的心神，让他久久回不过神。
堂哥山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疑惑地问道：“阿也，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以前放牛你最欢喜，现在天天坐着发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山也摇摇头，小脸上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一口地道的方言软糯又认真：“阿**，我不想放牛了，我想读书。”
短短一句话，说得无比坚定。
山江愣了愣，随即挠挠头，笑着安慰道：“读书好是好，就是要好多钱。你还小，再等一年，阿叔阿婶肯定会送你去的。”
山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眼底满是执着。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姐姐们读书之后，谈吐不一样、眼界不一样，未来也不一样。他不想一辈子守着这片大山，不想长大后像父亲一样，靠卖力气吃苦度日，不想让父母永远这般劳累奔波。
他想读书，想认字，想走出山水村，想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撑起这个家，让操劳一生的父母歇歇，让疼爱自己的三个姐姐，不用再跟着吃苦受累。
傍晚放牛归家，山也不再像从前一样疯跑打闹，而是第一时间搬来小板凳，坐在姐姐们身边，安安静静看她们写字读书。大姐云霄心思细腻，很快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心里又疼又暖。
夜里趁着空闲，云霄握着弟弟稚嫩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认字、写字。二姐朵漫性子泼辣，嘴上不饶人，却总会把自己用剩的短铅笔、旧作业本留给山也，耐心教他算数识字。三姐蓝亭最爱和山也争风吃醋，可在读书这件事上，却格外上心，会把老师教的新知识，一一讲给弟弟听。
昏暗的煤油灯下，小小的山也握着短短的铅笔，在废旧的纸页上反复描摹简单的方块字，一笔一划，无比认真。他学得极快，过目不忘，短短一段时间，就认识了不少常用字，简单的数字算数更是烂熟于心。
夫妻俩看着弟弟这般聪慧好学，心里又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孩子天赋好、肯上进，心酸的是家境清贫，怕是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这天深夜，碾米店的活早已结束，山村彻底沉寂，堂屋的灯光依旧亮着。林秀莲看着屋外漆黑的夜色，轻声开口：“建国，阿也这孩子，是真的喜欢读书，比三个丫头还要上心，若是耽误了，太可惜了。”
山建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厚重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语气坚定：“再难也得供。我明天再多接点碾米的活，夜里多熬几个钟头，橡胶地我也多开荒几亩，明年多种些苗。哪怕我多累点、多熬点，也绝不让我娃错过读书的机会。”
屋内灯光摇曳，映着夫妻俩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清贫的土坯房里，没有富足的钱粮，没有安逸的生活，却藏着最朴实的温情，藏着父母最厚重的期许，也藏着一个五岁孩童，滚烫又执着的求学梦想。
年幼的山也静静听着父母的誓言，小小的拳头悄然攥紧。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挣大钱、撑起家，彻底改变家里清贫的命运，让所有为他操劳、疼爱他的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