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东家？"他回过头，上下把我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像刮矿渣一样粗暴。"你说你是矿山老东家？那我还是这矿区的***呢。"
他一把揪过周海的胳膊："周总，你跟我说清楚，这老太婆到底什么来路？"
周海被他揪着，踉跄了一步，西装袖子在李大款的粗手指底下皱成一团。
"她，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周海不看我。他的目光钉在自己的皮鞋尖上,声音压得极低。"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犯糊涂，爱说胡话。我让人送她走。"
这句话，比李大款那口唾沫更脏。
远房亲戚。
犯糊涂。
说胡话。
十五年前我从塌方的碎石堆里把他刨出来，十个指甲劈了六个，背着他从矿井底下爬了四百米。
他还我的，是这三个词。
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把桌上的铜钥匙捡起来，攥在手心。
"那行，"我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打扰了。"
李大款等不及了。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跑进来。
"送客。"李大款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对,不叫送客。这种人不算客。拎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手劲很大，隔着棉袄我能感觉到指头扣在骨头上。
我没有挣扎。
从四楼走到一楼，坐电梯。电梯里三个人，两个保安。他们目视前方，假装架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搬运的旧家具。
电梯门开了。
矿区办公楼的大厅里，正好有一群刚下了早班的矿工在排队打卡。灰扑扑的工装，黑漆漆的脸，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摘，额头上一道汗印子勒得发红。
三四十号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两个保安架着我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没有人出声。
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是看着。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被"押送"到了大门口。
李大款追出来了。准确地说，他是踱出来的，双手背在身后，金链子晃得叮当响，脸上带着那种打了大胜仗的得意。
"以后别再来了，啊？"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天山矿区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不是收破烂的站点。"
他从蛇皮袋子里翻了翻苗翠花替我装的碎矿石，捏了一块出来看了看，嗤地一笑，随手扔在地上。
"还捡这种废渣？一吨才卖几十块。你就是捡一辈子，也买不起我一根金链子。"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跟着笑了。声音大小不一，有的是真笑，有的是赔笑，有的只是不笑不行所以嘴角动了动。
苗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两只眼睛瞪着李大款。
"你算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她是。"
"翠花。"我捏了捏她的手腕。
苗翠花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脖子涨得通红。她张着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硬是把剩下的字咽了回去。
李大款压根没把苗翠花当回事。他已经转头要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看地上。
我的旧矿区通行证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薄薄一张卡片,塑封的，上面印着"天山矿区建井纪念通行证"，编号是零零一号。三十年前颁发的,唯一一张零零一号。
李大款弯腰捡起来，翻了翻，嗤笑一声。
"天山矿区建井纪念？一九九二年？这破卡跟你这个人一样，都是过期的废品。"
他把卡片丢在地上，抬起右脚，皮靴后跟对准那张通行证，碾了下去。
咔嚓。
塑封层裂开了。三十年前印上去的矿区标志，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大款碾了一脚还不够，又拧了拧，像踩灭一个烟头。
"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大门。
矿工们沉默地让出一条路。
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看我。
我弯下腰，把碎成两截的通行证从地上捡起来，拂了拂上面的灰。
苗翠花的手在发抖。她不是怕，她是气。气到手指头捏我袖子的劲都发了狠，棉袄上被她拧出了褶子。
"桂兰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