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8年，秋。
我蹲在师兄廖志刚的宿舍门口，听他翻来覆去骂了半个钟头。
“贺淮，你帮我跑一趟。”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到我手里，里头是六百块钱和一张黑白照片。
“跟她家说清楚，这婚不结了。钱退回去，两清。”
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照片。
姑娘长得不算出挑，圆脸，两根麻花辫，站在麦垛子前头，笑得有点腼腆。
“为啥不结了？”
廖志刚叼着烟，把脚翘到床架子上。
“城里认识了一个，纺织厂的，长得俊，还有城镇户口。那乡下丫头，土得掉渣，娶回来丢人。”
我没接话。
六百块，搁1988年不是小数目。当初是廖志刚**托人去沈家下的聘，两家说好今年冬天办酒。
现在他要毁约。
“你嘴皮子利索，替我跑一趟，回来请你吃肉。”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渠阳乡的班车。
颠了三个钟头的土路，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
打听到沈家在村东头，我顺着田埂走过去。
远远就看见了。
九月底的麦地里，一个姑娘弓着腰割麦子，后背上绑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睡着了，脑袋耷拉着，口水流到姑娘后领子上。
她一个人。
整片麦地，就她一个人在割。
镰刀一下一下的，动作不快，但没停过。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足足五分钟。
姑娘直起腰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沈家。”
“我就是。”
她放下镰刀走过来，背上的娃被颠醒了，哇地哭起来。
她一边哄一边看着我。
“你是……廖家那边来的？”
我点头。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去哄弟弟。
“进屋说吧。”
沈家的院子破得厉害，院墙塌了半面，堂屋的门框歪着，门板上的漆掉得只剩几片。
屋里更简陋，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
她把弟弟放到里屋的床上，出来给我倒水。
碗边有个小豁口，她不好意思地把豁口转到里面才递给我。
“我爹去年走了，我妈身体不好，在里屋躺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家里就你一个劳力？”我问。
“还有我妈偶尔能帮把手，弟弟还小。”
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
“廖家……是要退婚？”
我看着她。
十九岁的姑娘，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和割伤的细痕。
但她站得很直，问这话的时候没掉眼泪。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我的动作，嘴唇抿紧了。
“退就退吧。”
她先开了口。
“钱你拿回去，我不要。当初的聘礼我妈给我弟看病花了一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的手在兜里停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你回去跟他说，不用觉得亏欠。我沈穗没那么金贵，不至于嫁不出去。”
沈穗。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信封没拿出来。
“我不是来退婚的。”
她抬起头。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当天晚上我没走，借住在村口老乡家。
第二天一早，我去沈家帮着割了半天麦子。
沈穗不让，我不听。
她就站在田埂上看着我，不说话。
中午回去吃饭，她下了碗面条，里头卧了个鸡蛋。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我吃得**。
下午接着割。
割到太阳落山，我手上起了四个水泡。
沈穗站在院子门口等我。
“你明天回城吧。”
“嗯。”
她犹豫了一下。
“你回去……跟他怎么说？”
我看着她。
“这门亲，我想自己接。”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说完就走了，没敢看她的表情。
第二天坐班车回城，三个钟头的颠簸我都在想一件事——廖志刚那边怎么交代。
下了车直奔宿舍。
廖志刚正坐在床上打牌。
看见我进来，把牌一扔。
“办妥了？”
我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放到他枕头边。
“钱你拿回去，婚不用退了。”
他一愣。
“啥意思？”
“这门亲，我替你接了。”
牌桌上的几个人全停了手。
廖志刚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