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遍野------------------------------------------，腿还是软的。。，浇在脸上，把那股铁锈味冲淡了点。他把钢卷尺塞回裤兜，把那团湿透的纸巾扔在泥里。。没回头。，雨停了。，照着眼前这片烧成焦炭的村子。房梁塌在灰烬里，半截土墙还立着。墙根下蜷着两具烧焦的**——大人抱着孩子，姿势还能辨认，脸已经没了。，胃里早没东西可吐了。，继续往西走。。隔一段就能看见倒毙在路边的**，有的面朝下趴在水沟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眶已经被鸟啄空了。，跟影子似的，等着他也倒下。。后来发现砸不完，就不费那个力气了。，他经过一片麦地。，秸秆倒伏在田垄上，穗头空瘪瘪的。田埂边躺着一个女人，手里还攥着把镰刀，刀刃上全是锈。。林衍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刀刃钝得跟锯子似的，但好歹是铁。
他握着那把锈镰刀，站在枯死的麦田中间。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嘴唇发干。喉咙里对水的渴望变成了一种尖锐的疼，比饿更急，比恐惧更具体。
他蹲下来，把镰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就那么蹲了很久。
第一次撞死自己的念头，就是这时候来的。
那棵老槐树就立在麦田尽头，树干粗得他合抱不住。树皮干裂，枝杈光秃秃的，去年就死了。
他盯着那截树皮，脑子里想的是——跑过去，一头撞上去，一切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平静的合理感。
他站起来，往那棵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一只野兔从枯草丛里窜出来，灰**的脊背在枯草里一闪。
兔子。肉。
林衍的腿比脑子快，攥着镰刀就追了上去。
兔子钻进灌木丛，没了影。他被树根绊倒，摔了个结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疼是真实的。
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绊倒他的树根边上，有一截断了的锄头柄——木头的，硬杂木，断面参差不齐，但整体还算直。
旁边还有几块黑燧石，被雨水冲出了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林衍把锄头柄和燧石捡起来，掂了掂。
手指摸过燧石的断面，判断硬度和脆性——这是在工地上挑石料养出来的本能。行。能用。
他蹲下来，用镰刀把锄头柄的一端削平，在断面中心凿出个小凹槽。然后把一块燧石垫在膝盖上，拿另一块去敲它的边缘。
不是瞎敲。是沿着解理面的方向，跟用锤子敲石料一个道理。
第一下偏了。第二下也没成。
第三下，一片锋利的石片从燧石上剥落下来，边缘薄得跟刀似的。
林衍拿起那片燧石，往自己裤腿上割了一下。
粗麻布应声裂开。
他把燧石片绑在锄头柄顶端，用从路边**衣服上割下来的布条缠紧。一把最原始的石斧——叫它掘土棒也行。
他在田埂上试了试。能刨，能砍，比镰刀好使。
天快黑的时候，他找到一条小溪。水很浅，浑得很，但他跪在溪边喝了个饱。
然后他在溪边的灌木丛里，又看见了那只野兔。
也许是另一只，也可能就是同一只。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追。绕到下风向，蹲在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兔子钻进草丛找食的时候，他把石斧掷了出去。
没劈中。但砸晕了。
他扑上去按住兔子，手忙脚乱地拧断了它的脖子。动作很笨，差点被兔子的后腿蹬到脸上，但他做到了。
生火花了更长时间。
他用燧石敲铁镰刀的刀背，火星溅在干苔藓上，灭了。再敲，又灭。
敲了不知道多少下，双手磨出了血泡，火绒终于着了。
他跪在地上，像捧着一个活物那样把火种护在手心里，小心地凑到堆好的枯草和细柴下面。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火光太亮了，刺得他习惯了灰暗的眼睛发酸。
他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没有盐，没有调料，兔肉烤得半生不熟，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
林衍咬下第一口。滚烫的肉汁从嘴角淌下来。
他把那块肉嚼了很久，嚼得很细，直到纤维里再也榨不出任何味道。然后咽下去。
热的东西从喉咙滑进胃里。胃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几乎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往四肢流。
手指尖从冰麻变成刺痛，然后是钝钝的暖意。
就是这个时候。
第一口热肉咽下去的时候。
他第一次从绝望里，摸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掌控感。
不是希望。希望太远了，够不着。
是掌控感——自己造出来的蹩脚工具，捕到了一只活物，生了一堆火，把生肉变成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这是他当工程师最底层的本能：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做出能用的东西。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给甲方交图纸，不是算结构荷载。
是让自己的心跳接着往下跳。
篝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跳动着，映红了他脸上的泥印子。
周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野狗，也可能是狼，他分不清。只能看见黑暗中偶尔反光的眼睛。
它们不敢靠过来。
因为火。
火，是它们不敢碰的东西。是他手里攥着的，在这个野蛮世界里唯一能对峙的本钱。
他往火里添了根树枝。火星炸开，窜上半空，飘进头顶漆黑的树冠缝隙里。
林衍看着那根烧断的枝杈在火焰里卷曲、发红，然后塌下去。
火柴堆。篝火。工地上的电焊弧光。
这些名词从脑子里闪过，又一个接一个灭掉。
他把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自己的腿，对着火堆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嗓子被烟熏得有点哑。
“先活着。”
火星又炸开一簇。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停了半晌，补了一句。
“别的以后再说。”
没人回答他。
只有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把一只野兔的骨头烧成焦黑。
远处那些眼睛还在。不敢靠近。
他把镰刀握在右手边，石斧搁在左手边，背靠着那截枯树根，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