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十六人------------------------------------------。，也带着山东义军最后一点体面。。，如入无人之境。有人说他少年英雄，胆气盖世。还有人说，那一夜济州城中风雷大作，火光照天，仿佛**穆英魂归来。。。，辛弃疾走后，留在山东的人日子并没有变好。。。。，大家知道叛徒会死了。。，很多时候人活下去，不靠希望，靠的是知道有些账还会有人算。。。
人。
他没有城池，没有官印，没有粮仓，没有**，也没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
这话说起来有些心酸。
上一世刘备虽然也穷过，但好歹能到处认亲。见了刘表，可以说同宗；见了刘璋，可以说同宗；见了汉献帝，那更不用说，皇叔两个字一拿出来，多少能混口饭吃。
这一世麻烦了。
大宋姓赵。
皇叔这个身份，暂时不好使。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好使。
毕竟他还可以说自己是汉室宗亲。
问题是现在离汉朝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普通百姓听见“汉室宗亲”，第一反应不是纳头便拜，而是问一句：
“汉室？哪个村的？”
刘备很忧伤。
但刘备不慌。
一个真正会创业的人，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开局资源多，而是脸皮厚。
脸皮薄的人，在乱世里通常死得快。
脸皮厚的人，未必能成大事，但至少能多试几次。
刘备决定先收人。
山东义军被金兵打散之后，山野之间到处都是残部。有人三五成群躲在庙里，有人带着伤兵藏进林子，有人干脆成了流寇，白天躲金兵，晚上抢百姓。
刘备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掉的人重新捡回来。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
实际上很难。
因为散兵不是豆子，不能你蹲下去一把一把捡进袋子里。
散兵有脾气。
有刀。
有恐惧。
还有很多饿了三天之后产生的不太体面的想法。
比如抢。
比如杀。
比如看见一个自称刘玄德的中年男子，先把他绑了，看能不能换点粮。
刘备第一次去收人的时候，就险些被绑。
那是一伙耿京旧部，大约二十来人，藏在梁山附近一处破庙里。为首的人叫孙黑虎。
这名字一听就很有气势。
孙黑虎本人也确实很有气势，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手里提着一柄长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粮留下，人滚。”
刘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庙里那些面黄肌瘦的伤兵，问道：
“粮给你，能撑几日？”
孙黑虎冷笑：“关你屁事。”
刘备点头。
“确实不关我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孙黑虎愣了。
这不对。
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讲道理吗？
比如大家都是义军，比如金人未灭，比如壮士何必如此。
孙黑虎已经准备好骂回去了。
结果对方走了。
刘备走得很干脆，连粮袋都没拿。
庙里众人也懵了。
有个伤兵小声说：“大哥，他真走啊？”
孙黑虎皱眉：“走就走。”
那伤兵看着地上的粮袋，咽了口唾沫：“那粮……”
孙黑虎踢了他一脚：“吃！”
众人立刻围上去。
但孙黑虎没吃。
他站在庙门口，看见刘备走出十几丈，忽然停下，弯腰把路边一具**拖到树下，又拿土掩了掩。
那是他们昨夜死的一个弟兄。
死的时候太冷，大家太饿，没人顾得上埋。
孙黑虎脸色变了变。
刘备埋完人，继续往前走。
孙黑虎终于忍不住喊：“喂！”
刘备回头。
孙黑虎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刘备道：“缺人。”
“缺人？”
“对。”
“缺什么人？”
刘备想了想：“活人。”
这回答过于朴素，朴素到孙黑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刘备又道：“死人我埋过了，活人若愿意，可以跟我走。”
孙黑虎冷笑：“跟你走，有饭吃？”
“有一点。”
“有官做？”
“没有。”
“有钱拿？”
“暂时没有。”
“那跟你干什么？”
刘备看着他。
“杀金人。”
破庙里安静了一下。
孙黑虎咧嘴笑了。
“你这买卖做得不好。”
刘备点头：“是不好。”
“那你还做？”
“总得有人做。”
这句话说完，孙黑虎忽然不笑了。
他见过很多会说漂亮话的人。
耿帅会说。
辛郎会说。
张安国也会说。
但眼前这个人说话不漂亮。他甚至不像是在劝人，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麻烦、很亏本、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这反而让人信。
孙黑虎提刀走到刘备面前。
“你叫什么？”
“刘备。”
“字呢？”
“玄德。”
孙黑虎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爹娘胆子挺大。”
敢给儿子取这名字，不是胆子大，就是脑子不好。
刘备很诚恳：“我也这么觉得。”
孙黑虎被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喊：“能走的，收拾东西！”
庙里有人问：“大哥，真跟他走？”
孙黑虎骂道：“不然呢？留在这里等金狗给你养老？”
就这样，刘备收到了第一批人。
二十三个。
其中能打的十二个，能走的八个，剩下三个严格来说只能算还能喘气。
但刘备很满意。
因为创业嘛。
第一步先不要挑。
能喘气就很好。
---
第二批人来得更麻烦。
他们不是义军。
是流民。
一百多人，老弱妇孺居多，领头的是个女人。
女人姓梁，叫梁红玉。
当然，不是历史上那个梁红玉。
历史上那个梁红玉已经去世多年。
这个梁红玉是被父亲照着名将取的名。父亲大概希望她将来也能擂鼓战金兵。
后来金兵来了，父亲死了，丈夫死了，村子没了，她真就拿起刀，带着一群人逃进山里。
有时候父母给孩子取名字，原本只是寄托。
乱世会把寄托逼成命。
梁红玉见到刘备时，第一句话是：
“你能给我们多少粮？”
刘备答：“三日。”
梁红玉问：“三日之后呢？”
“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打金人，抢金人的。”
梁红玉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唐的笑。
“就凭你们？”
她看了看刘备身后的孙黑虎等人。
二十来号人，衣甲不齐，伤的伤，瘦的瘦。孙黑虎看着倒是凶，可凶不能当饭吃。
刘备道：“现在凭我们不行。”
梁红玉问：“那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刘备指了指她身后的流民。
“你一个人带着他们，活不过半月。”
梁红玉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很难听。
但是真的。
流民队伍里，有孩子，有老人，有孕妇，还有受伤的青壮。这样的队伍一旦被金兵撞上，就是一地**。
刘备继续道：“跟我走，也许能活久一点。”
梁红玉盯着他：“只是久一点？”
“现在只能许这个。”
梁红玉没有说话。
她身后一个老妇忽然哭了起来。
“红玉，走吧。”
梁红玉回头。
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很轻。
梁红玉闭了闭眼。
她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好，我跟你走。”
孙黑虎在旁边低声嘀咕：“带这么多老弱，怎么走？”
刘备听见了。
“背着走。”
孙黑虎瞪眼：“谁背？”
刘备看着他。
孙黑虎张了张嘴。
最后骂了一句，走过去背起一个发烧的孩子。
这就是孙黑虎的优点。
嘴很硬。
心没那么硬。
刘备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收人这种事，不能只收能打的。
能打的人决定你能不能赢一仗。
不能打的人决定你为什么要赢。
---
第三批人，是自己找来的。
为首的是个道士。
道士很年轻，穿着破道袍，背着一柄剑，身后跟着十几个游侠少年。
他见到刘备，开口就问：
“听说你是刘玄德？”
刘备道：“是。”
道士上下打量他。
“你不像。”
刘备笑道：“你见过？”
“画像上见过。”
“画像也未必像。”
道士想了想，觉得有理。
“我叫张灯。”
孙黑虎在旁边噗嗤笑了。
“你怎么不叫张火？”
道士平静道：“我师兄叫张火。”
孙黑虎笑不出来了。
刘备问：“你来做什么？”
张灯道：“听说你收人杀金兵。”
“是。”
“我会剑。”
“很好。”
“我还会算命。”
“这个暂时用不上。”
张灯摇头：“用得上。”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当着刘备的面一抛，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
刘备问：“算出什么？”
张灯抬头看他。
“你命很硬。”
孙黑虎哼了一声：“这还用算？这年头活着的命都硬。”
张灯不理他，继续道：
“硬得不像活人。”
场面安静了一下。
刘备神色不变。
梁红玉却看了道士一眼。
张灯又道：“但你身边会聚很多人。先是草莽，后是将军，再后是王侯。”
孙黑虎笑道：“那我是什么？”
张灯看他：“草莽。”
孙黑虎大怒：“你找打？”
张灯后退半步，躲到刘备身后。
“我算命，不打架。”
刘备忍不住笑。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很有意思。
有少年辛弃疾那样的刀。
有孙黑虎这样的石头。
有梁红玉这样的火。
还有张灯这样的……暂时不好说。
但乱世创业就是这样。
你不能指望一开始来的都是卧龙凤雏。
大多数时候，来的是一群有伤、有病、有仇、有脾气的人。
你要做的，是把他们变成一支队伍。
刘备收下了张灯。
张灯带来十七个游侠。
其中九个有剑，四个有弓，三个有马，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有，但嗓门很大，据说能在山谷里把敌人喊晕。
孙黑虎对此表示怀疑。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喊不晕。
但能喊得敌人很烦。
也算一种本事。
---
半个月后，刘备手下终于有了八十六人。
八十六人。
这个数字不大。
大宋一个县衙里，衙役都不止这点。
金兵一队巡骑，若满编，也能凑出百来号人。
但刘备很郑重。
他把所有人叫到梁山脚下一处空地上。
八十六人站得歪歪斜斜。
孙黑虎带来的旧义军站一堆。
梁红玉的流民队伍站一堆。
张灯的游侠少年站一堆。
赵铁奴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是那把柴刀。刀刃卷了两个口子，他舍不得换，说这是自己第一次砍金兵的刀。
刘备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涿郡。
桃园。
那时候他也没什么人。
只有两个兄弟，几分热血，和一个看起来很远的汉室。
如今兄弟不在。
汉室也不在。
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可以再来一次。
刘备开口：
“诸位。”
下面没人应。
因为大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孙黑虎小声问：“诸位是叫我们吗？”
梁红玉瞪了他一眼。
刘备笑了笑，继续道：
“我们现在有八十六人。粮够七日，马八匹，弓十三张，甲二十一副，刀枪四十七件，伤兵十九人。”
众人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家底，不说还好。
一说出来，简直寒酸得让人想散伙。
刘备却很认真。
“这就是我们的本钱。”
孙黑虎忍不住道：“刘先生，你这话说得，我都想哭。”
众人笑起来。
刘备也笑。
笑完，他说道：
“本钱少，就不能乱花。人少，就不能乱死。粮少，就不能乱吃。马少，就不能乱跑。”
他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所有人编队。能战者为前队，伤兵为守队，老弱为营队。妇人若愿持刀，也入队，不愿者管粮、疗伤、修甲。每三日练一次阵，每夜设两班哨。抢百姓者斩，**者斩，临阵杀同袍者斩。”
张灯低声道：“规矩不少。”
孙黑虎道：“你怕了？”
张灯道：“我是觉得像真要成事。”
这话一出，众人又安静了。
像真要成事。
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很陌生。
他们过去只是逃。
逃金兵，逃饥荒，逃官府，逃死亡。
刘备现在告诉他们，不逃了。
要立规矩。
要练阵。
要杀金人。
要成事。
梁红玉忽然问：“我们叫什么？”
刘备看向她。
“什么？”
梁红玉道：“总得有个名字。耿帅有山东义军，辛郎有淮北义士。我们这八十六人，总不能叫逃难队。”
孙黑虎点头：“有理。”
张灯道：“不如叫玄德军。”
孙黑虎嫌弃道：“难听。”
赵铁奴举手：“梁山军？”
梁红玉摇头：“像山贼。”
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叫杀金军。
有人说叫复宋军。
有人说叫铁刀军。
那个嗓门很大的游侠建议叫天雷无敌军，被全体否决。
刘备一直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远处。
梁山之外，是山东。
山东之外，是中原。
中原之外，是被金人占据的旧都，是隔江偏安的大宋，是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天下。
过了很久，刘备说道：
“叫归汉军。”
众人一怔。
孙黑虎挠头：“归汉？不是归宋？”
刘备道：“宋也是汉家。”
张灯若有所思。
梁红玉看着刘备：“若宋不要我们呢？”
刘备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以后来认。”
这句话有点狂。
狂得不像一个只有八十六人的首领该说的话。
但很奇怪，没有人笑。
因为刘备说这话时，并不激昂，也不高声。他只是平平淡淡，好像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归汉军就这样立了。
八十六人，一面破旗。
旗是梁红玉缝的，用的是从死人衣服上剪下来的布。
旗上写了一个字。
汉。
字是张灯写的。
写得不算好，有点歪。
孙黑虎看了半天，说像“汗”。
张灯说你不识字就闭嘴。
孙黑虎说我是不识字，但我识拳头。
两人差点打起来。
刘备没有拦。
队伍刚立，适当吵一吵，有助于活跃气氛。
当然，不能真打。
所以梁红玉一人给了他们一脚。
效果很好。
---
归汉军立旗的第三天，机会来了。
一队金兵押着粮车，从济州往北走。
人数不多，三十余骑，还有二十多个驱赶粮车的民夫。
如果是半个月前，众人见到金兵，只会躲。
现在他们看向刘备。
刘备蹲在坡后，看着远处粮车。
粮不多。
但够他们吃一个月。
孙黑虎眼睛发亮：“打？”
刘备道：“打。”
赵铁奴握紧柴刀：“怎么打？”
刘备看向梁红玉。
梁红玉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带着十几个老弱妇孺绕到路边。
孙黑虎愣住：“让他们去？”
刘备道：“他们不像兵。”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本来就不是兵。”
“所以金兵不会防。”
孙黑虎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心眼真多。”
刘备叹道：“被逼的。”
不久之后，梁红玉等人装作逃难流民，跌跌撞撞冲上官道，拦住粮队哭喊求粮。
金兵果然大笑。
有人骂，有人挥鞭，有人下马想把女人拖走。
然后梁红玉拔刀。
她第一刀砍得很准。
砍在那金兵脖子上。
血喷出来的时候，孙黑虎已经带人从坡上冲下。
张灯的游侠从侧翼放箭。
赵铁奴嗷一嗓子，举着柴刀冲得比谁都快。
刘备站在坡上，没有冲。
他在看。
看金兵反应，看自己人阵形，看谁乱跑，看谁怕死，看谁能用。
三十余骑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金兵毕竟是金兵。
短暂混乱之后，他们立刻试图结阵反冲。
这时候，刘备举起手。
“放车。”
几个伤兵砍断路边拦着的木楔，早已准备好的两辆破车顺坡滚下，正撞进金兵马队中。
马惊。
阵乱。
孙黑虎大笑着扑上去，长刀连砍两人。
梁红玉救下一个被押的民夫，又反手刺死一名金兵。
张灯本想摆个潇洒剑势，结果差点被马撞飞，最后很狼狈地滚进沟里，从沟里伸手一剑，刚好刺中一名金兵腿弯。
效果不雅。
但有效。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金兵死了二十一人，逃了十余骑。
归汉军死了三人，伤了九人。
这个交换，不能说完胜。
但对八十六人的归汉军来说，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胜仗。
粮车被拉回山中时，所有人都在笑。
有人笑着笑着哭了。
一个被救下的民夫跪在刘备面前，不住磕头。
刘备扶起他。
“会赶车吗？”
民夫愣住：“会。”
“那留下。”
“啊？”
“我们缺赶车的。”
民夫张着嘴。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刚脱虎口，马上就入了编制。
但他看了看归汉军那面歪歪扭扭的“汉”字旗，又看了看那些分粮给老弱的人，最后咬咬牙。
“我留下。”
于是归汉军变成了八十七人。
刘备很高兴。
打仗就是这样。
赢一仗，多一个人。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天下。
当天晚上，归汉军第一次吃了顿饱饭。
孙黑虎喝了两口劣酒，开始吹牛，说今日若不是自己刀法如神，金兵必定跑光。
张灯说你刀法如神，为什么砍完以后刀卡在别人骨头里拔不出来？
孙黑虎说你懂什么，那叫锁敌。
赵铁奴在旁边认真点头，觉得学到了。
梁红玉懒得理他们，坐在火边给伤兵缝伤口。
刘备独自走到坡上。
他望着夜色中的山东。
远处有金兵的火光。
更远处，是南方。
辛弃疾应该已经快到宋境了。
不知道临安会如何待他。
刘备脑中忽然又闪过几句残破的声音。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可怜白发生。
他闭了闭眼。
这一次，除了辛弃疾的词，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座亭。
风波亭。
一个将军低头写字。
天日昭昭。
刘备猛地睁眼。
夜风吹动“汉”字旗。
旗很破。
字很歪。
但它在风里站住了。
刘备看着那面旗，低声说道：
“这一回，不能只等忠臣。”
人。
他没有城池，没有官印，没有粮仓，没有**，也没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
这话说起来有些心酸。
上一世刘备虽然也穷过，但好歹能到处认亲。见了刘表，可以说同宗；见了刘璋，可以说同宗；见了汉献帝，那更不用说，皇叔两个字一拿出来，多少能混口饭吃。
这一世麻烦了。
大宋姓赵。
皇叔这个身份，暂时不好使。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好使。
毕竟他还可以说自己是汉室宗亲。
问题是现在离汉朝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普通百姓听见“汉室宗亲”，第一反应不是纳头便拜，而是问一句：
“汉室？哪个村的？”
刘备很忧伤。
但刘备不慌。
一个真正会创业的人，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开局资源多，而是脸皮厚。
脸皮薄的人，在乱世里通常死得快。
脸皮厚的人，未必能成大事，但至少能多试几次。
刘备决定先收人。
山东义军被金兵打散之后，山野之间到处都是残部。有人三五成群躲在庙里，有人带着伤兵藏进林子，有人干脆成了流寇，白天躲金兵，晚上抢百姓。
刘备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掉的人重新捡回来。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
实际上很难。
因为散兵不是豆子，不能你蹲下去一把一把捡进袋子里。
散兵有脾气。
有刀。
有恐惧。
还有很多饿了三天之后产生的不太体面的想法。
比如抢。
比如杀。
比如看见一个自称刘玄德的中年男子，先把他绑了，看能不能换点粮。
刘备第一次去收人的时候，就险些被绑。
那是一伙耿京旧部，大约二十来人，藏在梁山附近一处破庙里。为首的人叫孙黑虎。
这名字一听就很有气势。
孙黑虎本人也确实很有气势，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手里提着一柄长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粮留下，人滚。”
刘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庙里那些面黄肌瘦的伤兵，问道：
“粮给你，能撑几日？”
孙黑虎冷笑：“关你屁事。”
刘备点头。
“确实不关我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孙黑虎愣了。
这不对。
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讲道理吗？
比如大家都是义军，比如金人未灭，比如壮士何必如此。
孙黑虎已经准备好骂回去了。
结果对方走了。
刘备走得很干脆，连粮袋都没拿。
庙里众人也懵了。
有个伤兵小声说：“大哥，他真走啊？”
孙黑虎皱眉：“走就走。”
那伤兵看着地上的粮袋，咽了口唾沫：“那粮……”
孙黑虎踢了他一脚：“吃！”
众人立刻围上去。
但孙黑虎没吃。
他站在庙门口，看见刘备走出十几丈，忽然停下，弯腰把路边一具**拖到树下，又拿土掩了掩。
那是他们昨夜死的一个弟兄。
死的时候太冷，大家太饿，没人顾得上埋。
孙黑虎脸色变了变。
刘备埋完人，继续往前走。
孙黑虎终于忍不住喊：“喂！”
刘备回头。
孙黑虎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刘备道：“缺人。”
“缺人？”
“对。”
“缺什么人？”
刘备想了想：“活人。”
这回答过于朴素，朴素到孙黑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刘备又道：“死人我埋过了，活人若愿意，可以跟我走。”
孙黑虎冷笑：“跟你走，有饭吃？”
“有一点。”
“有官做？”
“没有。”
“有钱拿？”
“暂时没有。”
“那跟你干什么？”
刘备看着他。
“杀金人。”
破庙里安静了一下。
孙黑虎咧嘴笑了。
“你这买卖做得不好。”
刘备点头：“是不好。”
“那你还做？”
“总得有人做。”
这句话说完，孙黑虎忽然不笑了。
他见过很多会说漂亮话的人。
耿帅会说。
辛郎会说。
张安国也会说。
但眼前这个人说话不漂亮。他甚至不像是在劝人，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麻烦、很亏本、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这反而让人信。
孙黑虎提刀走到刘备面前。
“你叫什么？”
“刘备。”
“字呢？”
“玄德。”
孙黑虎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爹娘胆子挺大。”
敢给儿子取这名字，不是胆子大，就是脑子不好。
刘备很诚恳：“我也这么觉得。”
孙黑虎被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喊：“能走的，收拾东西！”
庙里有人问：“大哥，真跟他走？”
孙黑虎骂道：“不然呢？留在这里等金狗给你养老？”
就这样，刘备收到了第一批人。
二十三个。
其中能打的十二个，能走的八个，剩下三个严格来说只能算还能喘气。
但刘备很满意。
因为创业嘛。
第一步先不要挑。
能喘气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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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人来得更麻烦。
他们不是义军。
是流民。
一百多人，老弱妇孺居多，领头的是个女人。
女人姓梁，叫梁红玉。
当然，不是历史上那个梁红玉。
历史上那个梁红玉已经去世多年。
这个梁红玉是被父亲照着名将取的名。父亲大概希望她将来也能擂鼓战金兵。
后来金兵来了，父亲死了，丈夫死了，村子没了，她真就拿起刀，带着一群人逃进山里。
有时候父母给孩子取名字，原本只是寄托。
乱世会把寄托逼成命。
梁红玉见到刘备时，第一句话是：
“你能给我们多少粮？”
刘备答：“三日。”
梁红玉问：“三日之后呢？”
“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打金人，抢金人的。”
梁红玉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唐的笑。
“就凭你们？”
她看了看刘备身后的孙黑虎等人。
二十来号人，衣甲不齐，伤的伤，瘦的瘦。孙黑虎看着倒是凶，可凶不能当饭吃。
刘备道：“现在凭我们不行。”
梁红玉问：“那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刘备指了指她身后的流民。
“你一个人带着他们，活不过半月。”
梁红玉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很难听。
但是真的。
流民队伍里，有孩子，有老人，有孕妇，还有受伤的青壮。这样的队伍一旦被金兵撞上，就是一地**。
刘备继续道：“跟我走，也许能活久一点。”
梁红玉盯着他：“只是久一点？”
“现在只能许这个。”
梁红玉没有说话。
她身后一个老妇忽然哭了起来。
“红玉，走吧。”
梁红玉回头。
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很轻。
梁红玉闭了闭眼。
她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好，我跟你走。”
孙黑虎在旁边低声嘀咕：“带这么多老弱，怎么走？”
刘备听见了。
“背着走。”
孙黑虎瞪眼：“谁背？”
刘备看着他。
孙黑虎张了张嘴。
最后骂了一句，走过去背起一个发烧的孩子。
这就是孙黑虎的优点。
嘴很硬。
心没那么硬。
刘备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收人这种事，不能只收能打的。
能打的人决定你能不能赢一仗。
不能打的人决定你为什么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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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人，是自己找来的。
为首的是个道士。
道士很年轻，穿着破道袍，背着一柄剑，身后跟着十几个游侠少年。
他见到刘备，开口就问：
“听说你是刘玄德？”
刘备道：“是。”
道士上下打量他。
“你不像。”
刘备笑道：“你见过？”
“画像上见过。”
“画像也未必像。”
道士想了想，觉得有理。
“我叫张灯。”
孙黑虎在旁边噗嗤笑了。
“你怎么不叫张火？”
道士平静道：“我师兄叫张火。”
孙黑虎笑不出来了。
刘备问：“你来做什么？”
张灯道：“听说你收人杀金兵。”
“是。”
“我会剑。”
“很好。”
“我还会算命。”
“这个暂时用不上。”
张灯摇头：“用得上。”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当着刘备的面一抛，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
刘备问：“算出什么？”
张灯抬头看他。
“你命很硬。”
孙黑虎哼了一声：“这还用算？这年头活着的命都硬。”
张灯不理他，继续道：
“硬得不像活人。”
场面安静了一下。
刘备神色不变。
梁红玉却看了道士一眼。
张灯又道：“但你身边会聚很多人。先是草莽，后是将军，再后是王侯。”
孙黑虎笑道：“那我是什么？”
张灯看他：“草莽。”
孙黑虎大怒：“你找打？”
张灯后退半步，躲到刘备身后。
“我算命，不打架。”
刘备忍不住笑。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很有意思。
有少年辛弃疾那样的刀。
有孙黑虎这样的石头。
有梁红玉这样的火。
还有张灯这样的……暂时不好说。
但乱世创业就是这样。
你不能指望一开始来的都是卧龙凤雏。
大多数时候，来的是一群有伤、有病、有仇、有脾气的人。
你要做的，是把他们变成一支队伍。
刘备收下了张灯。
张灯带来十七个游侠。
其中九个有剑，四个有弓，三个有马，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有，但嗓门很大，据说能在山谷里把敌人喊晕。
孙黑虎对此表示怀疑。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喊不晕。
但能喊得敌人很烦。
也算一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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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刘备手下终于有了八十六人。
八十六人。
这个数字不大。
大宋一个县衙里，衙役都不止这点。
金兵一队巡骑，若满编，也能凑出百来号人。
但刘备很郑重。
他把所有人叫到梁山脚下一处空地上。
八十六人站得歪歪斜斜。
孙黑虎带来的旧义军站一堆。
梁红玉的流民队伍站一堆。
张灯的游侠少年站一堆。
赵铁奴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是那把柴刀。刀刃卷了两个口子，他舍不得换，说这是自己第一次砍金兵的刀。
刘备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涿郡。
桃园。
那时候他也没什么人。
只有两个兄弟，几分热血，和一个看起来很远的汉室。
如今兄弟不在。
汉室也不在。
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可以再来一次。
刘备开口：
“诸位。”
下面没人应。
因为大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孙黑虎小声问：“诸位是叫我们吗？”
梁红玉瞪了他一眼。
刘备笑了笑，继续道：
“我们现在有八十六人。粮够七日，马八匹，弓十三张，甲二十一副，刀枪四十七件，伤兵十九人。”
众人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家底，不说还好。
一说出来，简直寒酸得让人想散伙。
刘备却很认真。
“这就是我们的本钱。”
孙黑虎忍不住道：“刘先生，你这话说得，我都想哭。”
众人笑起来。
刘备也笑。
笑完，他说道：
“本钱少，就不能乱花。人少，就不能乱死。粮少，就不能乱吃。马少，就不能乱跑。”
他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所有人编队。能战者为前队，伤兵为守队，老弱为营队。妇人若愿持刀，也入队，不愿者管粮、疗伤、修甲。每三日练一次阵，每夜设两班哨。抢百姓者斩，**者斩，临阵杀同袍者斩。”
张灯低声道：“规矩不少。”
孙黑虎道：“你怕了？”
张灯道：“我是觉得像真要成事。”
这话一出，众人又安静了。
像真要成事。
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很陌生。
他们过去只是逃。
逃金兵，逃饥荒，逃官府，逃死亡。
刘备现在告诉他们，不逃了。
要立规矩。
要练阵。
要杀金人。
要成事。
梁红玉忽然问：“我们叫什么？”
刘备看向她。
“什么？”
梁红玉道：“总得有个名字。耿帅有山东义军，辛郎有淮北义士。我们这八十六人，总不能叫逃难队。”
孙黑虎点头：“有理。”
张灯道：“不如叫玄德军。”
孙黑虎嫌弃道：“难听。”
赵铁奴举手：“梁山军？”
梁红玉摇头：“像山贼。”
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叫杀金军。
有人说叫复宋军。
有人说叫铁刀军。
那个嗓门很大的游侠建议叫天雷无敌军，被全体否决。
刘备一直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远处。
梁山之外，是山东。
山东之外，是中原。
中原之外，是被金人占据的旧都，是隔江偏安的大宋，是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天下。
过了很久，刘备说道：
“叫归汉军。”
众人一怔。
孙黑虎挠头：“归汉？不是归宋？”
刘备道：“宋也是汉家。”
张灯若有所思。
梁红玉看着刘备：“若宋不要我们呢？”
刘备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以后来认。”
这句话有点狂。
狂得不像一个只有八十六人的首领该说的话。
但很奇怪，没有人笑。
因为刘备说这话时，并不激昂，也不高声。他只是平平淡淡，好像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归汉军就这样立了。
八十六人，一面破旗。
旗是梁红玉缝的，用的是从死人衣服上剪下来的布。
旗上写了一个字。
汉。
字是张灯写的。
写得不算好，有点歪。
孙黑虎看了半天，说像“汗”。
张灯说你不识字就闭嘴。
孙黑虎说我是不识字，但我识拳头。
两人差点打起来。
刘备没有拦。
队伍刚立，适当吵一吵，有助于活跃气氛。
当然，不能真打。
所以梁红玉一人给了他们一脚。
效果很好。
---
归汉军立旗的第三天，机会来了。
一队金兵押着粮车，从济州往北走。
人数不多，三十余骑，还有二十多个驱赶粮车的民夫。
如果是半个月前，众人见到金兵，只会躲。
现在他们看向刘备。
刘备蹲在坡后，看着远处粮车。
粮不多。
但够他们吃一个月。
孙黑虎眼睛发亮：“打？”
刘备道：“打。”
赵铁奴握紧柴刀：“怎么打？”
刘备看向梁红玉。
梁红玉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带着十几个老弱妇孺绕到路边。
孙黑虎愣住：“让他们去？”
刘备道：“他们不像兵。”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本来就不是兵。”
“所以金兵不会防。”
孙黑虎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心眼真多。”
刘备叹道：“被逼的。”
不久之后，梁红玉等人装作逃难流民，跌跌撞撞冲上官道，拦住粮队哭喊求粮。
金兵果然大笑。
有人骂，有人挥鞭，有人下马想把女人拖走。
然后梁红玉拔刀。
她第一刀砍得很准。
砍在那金兵脖子上。
血喷出来的时候，孙黑虎已经带人从坡上冲下。
张灯的游侠从侧翼放箭。
赵铁奴嗷一嗓子，举着柴刀冲得比谁都快。
刘备站在坡上，没有冲。
他在看。
看金兵反应，看自己人阵形，看谁乱跑，看谁怕死，看谁能用。
三十余骑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金兵毕竟是金兵。
短暂混乱之后，他们立刻试图结阵反冲。
这时候，刘备举起手。
“放车。”
几个伤兵砍断路边拦着的木楔，早已准备好的两辆破车顺坡滚下，正撞进金兵马队中。
马惊。
阵乱。
孙黑虎大笑着扑上去，长刀连砍两人。
梁红玉救下一个被押的民夫，又反手刺死一名金兵。
张灯本想摆个潇洒剑势，结果差点被马撞飞，最后很狼狈地滚进沟里，从沟里伸手一剑，刚好刺中一名金兵腿弯。
效果不雅。
但有效。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金兵死了二十一人，逃了十余骑。
归汉军死了三人，伤了九人。
这个交换，不能说完胜。
但对八十六人的归汉军来说，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胜仗。
粮车被拉回山中时，所有人都在笑。
有人笑着笑着哭了。
一个被救下的民夫跪在刘备面前，不住磕头。
刘备扶起他。
“会赶车吗？”
民夫愣住：“会。”
“那留下。”
“啊？”
“我们缺赶车的。”
民夫张着嘴。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刚脱虎口，马上就入了编制。
但他看了看归汉军那面歪歪扭扭的“汉”字旗，又看了看那些分粮给老弱的人，最后咬咬牙。
“我留下。”
于是归汉军变成了八十七人。
刘备很高兴。
打仗就是这样。
赢一仗，多一个人。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天下。
当天晚上，归汉军第一次吃了顿饱饭。
孙黑虎喝了两口劣酒，开始吹牛，说今日若不是自己刀法如神，金兵必定跑光。
张灯说你刀法如神，为什么砍完以后刀卡在别人骨头里拔不出来？
孙黑虎说你懂什么，那叫锁敌。
赵铁奴在旁边认真点头，觉得学到了。
梁红玉懒得理他们，坐在火边给伤兵缝伤口。
刘备独自走到坡上。
他望着夜色中的山东。
远处有金兵的火光。
更远处，是南方。
辛弃疾应该已经快到宋境了。
不知道临安会如何待他。
刘备脑中忽然又闪过几句残破的声音。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可怜白发生。
他闭了闭眼。
这一次，除了辛弃疾的词，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座亭。
风波亭。
一个将军低头写字。
天日昭昭。
刘备猛地睁眼。
夜风吹动“汉”字旗。
旗很破。
字很歪。
但它在风里站住了。
刘备看着那面旗，低声说道：
“这一回，不能只等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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