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个学员的学费，周敏，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马婶的时候，她正拿剪刀裁报名表的毛边。剪刀刃卡在纸上没剪下去，碎纸屑粘在她指甲缝里，像一截截褪了色的旧日子。她没看我手机，对着窗外训练场教练车的轰鸣声偏了偏头。
"周敏，你这是何苦呢。"
我盯着她身后墙上贴的"安全驾驶须知"，第三条的"须"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半，像只睁不开的眼。就像我在鹏程驾校这五年，每一天总有点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烂掉。
"钱浩人呢。"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剪刀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金属碰木头，"咔嗒"一下，干脆利落，像某扇门被从里面锁死了。
训练场的铁栅栏门没上锁。我从办公室穿过前院走向停车场，路上要经过三号训练道。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倒车入库的桩杆影子一根根横在地上，像替我丈量在这片场地上熬过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看见了他。
钱浩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边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车钥匙在指间转圈。他看见我走过来，嘴角往上提了提，把手机揣进裤兜。
"敏姐。"
他叫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调子，像大学生喊食堂阿姨。我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训练场的风卷着灰尘扑过来，扑在他新换的那双白色运动鞋上。
"六十个学员的学费，四十八万。转哪儿去了。"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他晃了晃车钥匙，笑容没变，"驾校经营出了点状况，资金需要周转。你是老教练了，该体谅公司的难处。"
"学员交的是学车费，不是你的周转金。"
他收了笑。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旧家具，该扔了又嫌麻烦搬。
"我爸把驾校交给我管，账上的钱怎么用，轮不到一个教练过问。"
训练场那头，两辆教练车正在做侧方停位。发动机的声音一高一低，像两个人在争吵。我看见副驾上坐着李巧云，她正朝这边张望，手搭在车窗框上没放下来。
"还有一件事。"钱浩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上个月你签的那份代收学费授权书，我让马婶存档了。以后学员问起钱的事，你自己解释吧。"
他说完就关了车门。发动机响了一声，黑色轿车从我面前滑过去，右后轮碾过一片枯树叶，碎了。
我站在停车场中间，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学员家长群里，一个叫"陆涛爸爸"的头像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就知道说的什么。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速度快得来不及看清每句话的内容，只看见"学费""跑路""骗子"这几个字像弹幕一样反复出现。
朋友圈里，钱浩二十分钟前发了条动态。一段文字配一张图。文字写着：很遗憾，因前教练周敏私自挪用学费，本校即日起停业整顿。配图是一张转账截图，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那张截图是假的。
但六十个学员的家长不知道。
我叫周敏，三十二岁，在鹏程驾校做了五年教练。这家驾校是钱国栋十二年前创办的，在临江区算得上数一数二。我是第二批考进来的教练，那时候场地只有现在一半大，四个教练共用一间铁皮房当休息室，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
钱国栋是个实在人。这话是学员们私底下说的。六十出头，黑脸膛，讲话声音能从训练场这头传到那头。他对教练严，但从不拖工资，逢年过节还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两箱水果。去年他脑梗住了院，右手到现在还使不上劲。出院那天他把我叫到病房，说驾校交给他儿子钱浩打理，让我多帮衬着。
我答应了。
钱浩今年二十七，之前在外面读了个大专，毕业后干什么没人说得清楚。他接手驾校的第一个月，把办公室的旧桌椅全换了，理由是"接待学员要体面"。第二个月，取消了教练的季度奖金，说是"开源节流"。第三个月，他让我签了一份代收学费授权书，说是方便管理。我问为什么非得用我的名字，他说你是**教练，学员信你，挂你名字报名率高。
马婶当时在旁边，替他帮腔："敏子，就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