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年之日------------------------------------------。，这里是由整块灰白色的岩石切削而成的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隐约可见一条暗红色的裂谷，像是星球表面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稀薄与凛冽。。地平线上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只在最东边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透出某种铁锈色的光。那是母星特有的日出，远比地球的要更深沉。，这里就是他父母选定的地点。。不是因为迫不及待，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躺在床上再多待一分钟，就会彻底失去站上这里的勇气。昨晚他几乎没有睡着，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他不想在一场可能致死的战斗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无意识地梦见地球。。，双手抱在胸前，学着那个四十七天前刚成年的士兵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但他的手心在出汗。。：母星轨道上常年驻扎着至少十二个战斗舰队，任何未经批准的离境飞行都会被当场击落。地面上，逃兵会被自己的上司或父母亲手处决——这是出于对帝国的忠诚，也是出于耻辱。，逃跑比死亡更令人蒙羞。，等他的父母降临。。慢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维特鲁姆人的心率比人类慢，但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个数字在往上涨。每一次收缩都像有个小锤子在敲他的胸腔，提醒他还活着，也提醒他可能活不过今天。，头顶的云层也开始缓慢地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蠢蠢欲动。风忽然停了，整个高地陷入一种短暂的、不祥的寂静。。，是破风声。
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几乎同时落在平台两端，落地的力道让整块岩石微微一颤。
父亲克尔站在东侧，母亲薇拉站在西侧。他们的灰白色制服在晨光中显得刺眼，裙摆在落地的余风中轻轻晃动。克尔的嘴唇上方蓄着那道标志性的胡须——浓黑而锋利，像一道横在脸上的军令。薇拉的下颌线条凌厉，眼神和克尔一样冷。
没有人先开口。
罗恩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罗恩，在这座古老的岩石平台上，像是某个古老仪式中三个沉默的参与者——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这个仪式的全部过程都写在帝国法典里：战斗至被认可，方可视为通过。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克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薇拉活动了一下手腕，动作不大，但罗恩注意到她的指节在微微发白——那是握拳太紧的痕迹。
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不想打你们”，想说“我是你们的儿子”，想说“我们之间的战斗没有任何意义”。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从克尔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犹豫，从薇拉紧绷的肩膀线条里看不到任何松动。
他们是来战斗的，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战斗。
然后克尔动了。
罗恩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划过视野边缘。下一秒，拳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带着破开空气的爆鸣声。罗恩的身体本能地后仰，那拳风擦过他的鼻尖，在脸颊上撕开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能感觉到皮肤裂开的瞬间，一阵**辣的刺痛。
但他没有时间痛，因为薇拉已经从侧面切入，一记扫腿直取他的膝盖。
罗恩只好提膝格挡，腿骨与腿骨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剧烈的痛感从胫骨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扎进后脑勺，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维特鲁姆人通常习惯疼痛与受伤。但他的意识，那个三十二岁地球程序员的意识会感到怕，大脑在用一种不属于这具身体的频率尖叫，告诉他：痛就是受伤，受伤就该停下。
可在这场战斗中，停下等于死亡。
他踉跄后退，勉强避开了父亲紧接而来的冲拳，拳头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石屑飞溅。
“专心点。”克尔低声说。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警告他如果不专注就会死。
罗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忘掉脸上的血痕和小腿的钝痛。他压低重心，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苏醒，那些不属于他意识的战斗经验正在接管他的四肢。罗恩别无选择，只能把身体交给本能。
然后他主动冲向了克尔。
不是因为他想攻击父亲，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在二对一的局面下，必须首先打破一方的节奏。他挥出一拳，却被克尔轻松格挡，他接着肘击，也被侧身闪开，父亲克尔退了半步，踩在平台边缘，碎石从他脚下滚落深渊。
局势似乎有所改观，但显然罗恩忘了母亲薇拉。
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锁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罗恩的呼吸瞬间被截断，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薇拉的臂弯像一把钢钳，卡在他的喉结上方，既不致命，也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掰那条手臂，但却纹丝不动。
“太弱了。”薇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句话刺进来的位置比任何拳头都更精准。
太弱了？他前世在地球上平凡普通了一辈子，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学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妥协。然后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把力量当作唯一信仰的种族里，结果还是弱。
是不是不管在哪一辈子，他都只能是个弱者？
呼吸被截断的窒息感在加重，他的肺在燃烧，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开始从边缘向内塌陷。他知道如果再不挣脱，十秒之内他就会失去意识。而失去意识在成年礼上等同于失败。
失败意味着他不配成年，更不配活着。
“不！”
这个否定词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气泡，然后迅速膨胀，挤满了整个胸腔，最后艰难挤出了牙缝。
他不想再弱下去了，他不想再被任何人掐住脖子说“太弱了”，他更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被动承受的人。
罗恩松开掰住薇拉手臂的双手，他不再试图正面挣脱，而是猛地向下一缩，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破坏她的杠杆支点。终于从臂弯中挣开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不够，但罗恩没有停下，他在下坠的同时身体前倾，随后用后脑勺狠狠撞向薇拉的面门。
一声闷响过后，他只觉得脑袋里炸开了一颗闪光弹，但薇拉的手臂总归是松了。
罗恩跌落在石板上，手脚并用地翻了个身，连退三步才站起来。他的喉结疼得像是被铁棍碾过，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看到克尔还站在平台边缘，没有趁机攻击，只是略带审视地看着他。薇拉退到了另一侧，伸手擦了擦鼻息的血迹。
她仍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再来。”她说。
罗恩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时间说话，因为薇拉已经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他在抬手**之前腹部就已经中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量穿透腹肌，直捣内脏，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胃酸倒灌进食道，嘴里全是酸苦味。
然后是克尔的膝撞，精准地顶在他的下巴。
罗恩在喷洒的鲜血与碎齿中侧飞出去，在石板上滚了三圈，差点直接滚出平台边缘。他的半边身体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暗红色的裂谷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嘴。
尽管他会飞，但还是本能的感到不安。
好不容易才扒住边缘，把身体拉回来，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好强，太强了。这不是训练场那群孩子，这是两个为帝国在战场上厮杀了数百年的成年战士。
他们不是在测试他，而是在逼他——逼他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罗恩抬起头，看向薇拉。她站在那里，灰白的制服上沾了一点灰尘，裙摆在风中纹丝不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纯净的期待。
期待他站起来，期待他反击，期待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是这种期待让他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接受这一切？凭什么他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你们想看到一个维特鲁姆人，是吗？’
罗恩站了起来，小腿还在抖，腹部的绞痛让他直不起腰，喉结上的淤伤让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但他的眼中已经褪去了怯懦。他直视着父母，看着克尔嘴唇上方那道浓黑的胡须，看着薇拉光洁而冷硬的面孔。
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笑。那种笑是人在崩溃边缘才会有的，是某个开关被彻底拨到另一端的声响。
‘好，那就给你们一个维特鲁姆人。’
罗恩动了，不再是防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那种还带着地球人观念的、犹豫不决的***战斗。他压低重心，像一头陷入绝境的猛兽，低空飞行直扑父亲克尔。
出拳仍被格挡，但这一次罗恩没有停手，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五拳时，直到克尔的格挡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偏移，罗恩抓住这个机会，双手反扣住父亲的双臂，紧接着头槌猛烈砸向对方。
克尔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但罗恩没有追击，因为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克尔，这只是个圈套。
他在击中克尔的瞬间转身，借着转身的离心力，整个人像一颗被甩出弹弓的石子般飞向薇拉。
薇拉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儿子的打法让她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从克尔的压制中抽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朝她来。
她举起双臂格挡，但罗恩这次没有出拳。
他伸手抓住她的小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同时顶膝狠狠击打在母亲面门，破坏了她的重心。
薇拉向后倒去，但她在倒下的过程中拧腰翻身，反手扣住了罗恩的手腕。两人在石板上翻滚，碎石飞溅，滚到平台边缘时罗恩用膝盖顶住地面，硬生生止住了两人的滑势。
然后他压在了上方。
随后罗恩的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手掌呈刀。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最致命的攻击方式——维特鲁姆人的手刀足以贯穿战舰装甲，更何况是一个人的胸口。
那一刻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隙。那一刻也很长，长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薇拉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天空的颜色。
灰云裂开的缝隙里，那道铁锈色的光终于挣脱出来，洒在两人身上。
他不想打下去了，但也不想死，所以这是唯一的出路。
罗恩的手刀落了下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射开来，甚至将罗恩的整张脸都覆盖，腥臭的脏器从伤口中涌出，使得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疯狂。
他几乎是亲手感知到薇拉的心跳逐渐虚弱，直至停止。
“打得不错，儿子。”克尔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眼中罕见流露出赞赏：“现在，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去城防军营报到并领取你的首次任务。”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非配偶。
毕竟这就是维特鲁姆人的家庭观念。
“别让阿加尔皇帝蒙羞。”
说吧，克尔双腿一蹬冲天而起，身影转瞬就消失在漫天乌云中，徒留下刚刚弑杀了妻子的儿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