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街缓步------------------------------------------ 天街缓步，终在放榜这日敛了踪迹。

天光微霁，薄云疏淡，一缕暖阳透过云层轻洒下来，拂过汴京朱墙琉璃，将连日浸在湿意里的帝都烘出几分温润暖意。

贡院通往天街的十里长街，青石板被雨水洗得洁净如镜，两侧垂柳抽尽新绿，柔条垂落，风过便拂起细碎絮丝，悠悠飘落在往来行人肩头。

，是汴京一年里最热闹也最人心惶惶的时日。

，四方士子身着青布长衫，从京城各处奔赴而来。

有人三五成群，步履匆匆，低声揣测榜次名次，语声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有人孤身独行，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故作从容，眼底却难掩忐忑；更有寒门士子衣衫朴素，立在人流边缘，望着遥遥可见的皇榜牌楼，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襟。

车马沿长街两侧缓行，多是世家府邸遣来等候子弟的仆从，雕车锦帘，骏马嘶鸣，与沿街茶肆酒坊的幡旗相映，衬得帝都繁华满目。

街边摊贩沿街罗列，茶烟袅袅，点心飘香，人声、马蹄声、闲谈声交织一处，喧嚣却不嘈杂，自有士林放榜日独有的烟火与肃穆。

人流如海，青衫连片，唯独一道身影，始终与周遭喧嚣隔出一层浅浅疏离。

苏陌换了一身素净新衫，依旧是简约青布料子，裁制合体，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玉簪绾发，眉目清润淡漠，不沾半分士子间的浮躁热切。

她不随人群往前拥挤，只缓步立在长街偏侧的杨柳树下，静看人海奔涌，观众生百态。

旁人皆急着挤至皇榜之下，一眼定前程，唯有她不急不躁，目光淡淡掠过往来奔走的人影，眼底无波澜，无期许，亦无寻常读书人一朝登科的执念。

于她而言，这春闱榜单从不是仕途荣华的入场券，只是踏入朝堂、探寻兄长旧案的一道门径。

风吹柳丝轻晃，落在她肩头，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拂过衫角，神色沉静如静水。

旁人的悲喜焦灼，似都与她无关，她像局外之人，静静看着这场人间功名沉浮。

日头渐高，辰时已至。

天街尽头的皇榜牌楼下，禁军列队肃立，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吏缓步上前，亲手展开鎏金镶边的皇榜。

黄纸黑字，墨痕端凝，自上而下罗列着本届春闱及第士子姓名籍贯，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人群瞬时沸腾起来，潮水般涌向牌楼之下，仰头张望，指点议论。

有人一眼望见自家姓名，当即喜极而泣，跪地叩谢苍天；有人从头至尾寻遍榜单，不见己名，瞬间面色惨白，垂首黯然离去；亦有士子止步榜前，细细品读名次，几家欢喜几家愁，尽在眉眼之间。

礼部官吏立于高处，朗声宣读三甲名次，语声沉稳，传遍整条长街。

一甲一名，状元，陆知微。

语声落下，长街一片喝彩，陆家车马即刻上前迎候，人声鼎沸。

一甲二名，榜眼，温景然。

又是一阵喧哗，世家子弟纷纷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待到一甲三名之时，官吏稍稍顿了顿，抬眸环视长街人海，缓声开口： 一甲三名，探花，苏陌。

话音落地，长街骤然静了一瞬。

众人皆循着目光四下张望，皆好奇这新晋探花是何方名士。

本届春闱名士云集，世人皆以为探花必是年长资深的文坛宿儒，未曾想竟是这般年少之人。

人群缓缓分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杨柳树下那道清瘦青衫身影上。

苏陌闻声抬眸，神色依旧淡然无波，无半分骤然登科的欣喜，亦无被万众瞩目的局促。

她微微敛袖，对着皇榜牌楼的方向，从容躬身一礼，礼数端方，举止沉静，不卑不亢。

立在近处的士子纷纷打量于她，见她年岁不过弱冠，眉目清俊，气质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孤绝之气，不似寻常入世追逐功名的读书人，反倒像隐于山林的雅士。

一时间，市井流言悄然四起，人人都在揣测苏陌的家世来历，却无人知晓其根底出身。

不多时，宫内内侍策马而来，奉圣旨赐新科一甲三人跨马游街，行天街御道，受万民瞻仰。

御道旁早已备好三匹白蹄骏马，鞍辔鎏金，纹饰雅致。

状元、榜眼依次牵马而上，唯有苏陌缓步上前，抬手轻扶马鞍，身姿轻盈利落，翻身上马。

端坐马背之上，脊背挺直，衣袍随风微拂，眉眼淡看前路十里天街。

铜锣声响，仪仗开路。

三匹骏马缓缓启程，沿御道缓步前行。

天街宽阔平整，两侧宫墙高耸，红墙覆着琉璃瓦，在暖阳下熠熠生辉。

街边百姓沿街而立，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幼皆仰头观望新科三鼎甲，指指点点，赞叹不绝。

楼阁之上，世家仕女凭帘远眺，目光多落在年少清绝的苏陌身上，暗自赞叹这般风姿气韵，世间少有。

市井孩童追着马队奔跑，笑语喧哗，衬得整条天街热闹非凡。

苏陌端坐马背，目光平视前方，不侧目观望两侧人群，不显露半分意气风发。

周遭的喧嚣喝彩，似都隔了一层薄雾，入不得她心底。

她只是循着前路缓步前行，看朱墙宫阙连绵，看人潮市井烟火，默默将这帝都朝堂的繁华与诡*，一一记在心底。

长街中段，一间临河酒肆临街而建，二楼竹帘半卷，遮去室内光景，却恰好能将天街游街之路尽收眼底。

帘内静立一道素衣身影。

谢昀着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玉带，眉目温润清逸，周身气质温润如月光，却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疏离。

他负手立在窗前，隔着半卷竹帘，静静望向马背上缓步而行的苏陌。

目光淡淡落定，不聚焦，不焦灼，只是平静凝望，像观一局初开的棋局，看一枚悄然落子的闲棋。

周遭酒肆的喧嚣、楼下路人的议论，都扰不了他半分心绪。

他就那样静立帘后，不言不语，眼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无人能窥透分毫心思。

竹帘随风轻动，拂过他鬓边发丝，他身形未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青衫马背身影，直至人马行过酒肆门前，渐渐远去。

而天街拐角处，一株百年古槐枝叶繁茂，浓荫覆地。

萧屹一身玄色常服，孤身立在槐下树荫里。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冷冽沉敛，负手而立，眸光远远望向天街游街的队伍，最终定格在苏陌身上。

雨中初见的清瘦身影，此刻身着探花青袍，跨马行于御道，沉静自持，风骨凛然。

他眸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将这人的气韵、举止、沉静心性一一收入眼底。

那日街口雨中擦肩，只觉此人清冷孤高；今日天街万众瞩目，依旧敛尽锋芒，不骄不躁。

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寒门士子所有。

萧屹静静伫立树下，不言不往，只做冷眼旁观，任由马队缓缓走过街角，心底已然暗暗将这个新晋探花，划入了需留心审视之人的行列。

一人隐于酒肆帘后，一人立于古槐荫下。

两处目光，遥遥相望，皆落于天街之上那道孤清身影。

朝野之中，两股暗流，自此悄然聚于苏陌一身。

无人声张，无人点破，只在静默观望间，将她纳入了帝都风云的棋局之内。

游街队伍行遍十里天街，绕皇城一周，最终缓缓停在礼部衙门前。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市井喧嚣慢慢归于平静，只留晚风拂过长街杨柳，絮丝漫天飞舞。

礼部一众官员早已立在衙门前等候，见三鼎甲下马，纷纷上前见礼。

主事官吏上前一步，手持官文，面色肃穆，朗声宣授官职。

状元入翰林院修撰，榜眼入翰林院编修。

待到苏陌之时，官吏抬眸打量她一眼，依循朝堂规制，缓声宣读： 新科探花苏陌，授翰林院编修，入馆值守，参修国史，掌文史典籍编撰之责。

此言一出，周遭官吏皆面露讶异。

翰林院乃是士林清贵之地，编修一职虽品阶不高，却能常伴朝堂，阅览中枢卷宗，接触朝野秘辛，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立身起点。

寻常探花多授地方通判或六部主事，这般直接入翰林院掌国史，已是格外优待。

旁人暗自揣测，或是朝堂重臣看中其才，或是另有隐情。

唯有苏陌心中清明，这一纸翰林院任命，恰合她心意。

翰林档库藏书万卷，尘封旧案、朝堂卷宗尽藏其中，正是她探寻兄长失踪之谜、追查陈年旧案的绝佳去处。

她从容上前，躬身领旨谢恩，语声清浅，礼数周全，神色依旧无半分波澜。

官吏递上官印与翰林院职牒，苏陌双手接过，妥帖收好，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

暮色将临，夕阳斜照在皇城飞檐之上，镀上一层暖金余晖，朱墙重重，宫门深掩，藏着无尽的权谋纠葛、陈年秘冤。

一场春闱放榜，一次天街游街，她以一介新晋探花之名，悄然踏入青云之路。

市井的瞩目，朝臣的议论，谢昀的静观，萧屹的审视，都化作无形的丝线，将她缠绕在朝堂风云之中。

前路如皇城深处的重重宫阙，看似坦途青云，实则暗流密布，步步皆藏险局。

苏陌立在礼部门前，晚风拂动青衫衣角，眉眼沉敛如故。

她知自此往后，再无江南布衣士子，只有翰林院编修苏陌。

易钗而弁的隐忍，探寻旧案的执念，守护本心的坚守，都要在这朝堂之内，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天街暮色渐浓，长街灯火初上，映着她孤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