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一减一------------------------------------------。。台阶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墙皮碎屑，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咔嚓声。走到三楼拐角处，他脚下突然一软——不是水泥。是一只雾奴的断臂，皮肤已经发黑，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继续往上走。。夏雨站在门后，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半截拖把杆。拖把杆的断口斜斜的，被她用碎玻璃刮出了一个勉强算尖的矛头。。声音里还留着播音员的职业痕迹，咬字清楚，尾音干净。但人是乱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右脸颊有一道擦伤，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冲锋衣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扎带勉强箍着。袖口上沾着已经发黑的油渍。。。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合眼了。眼眶下面一片乌青，眼皮偶尔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你一个人来的？”她又问了一遍。“一个人。外面的雾奴——你怎么进来的？后门。只有三只。引开，然后切断锁舌。”林默言举起左爪，让它在光柱里亮了半秒。。纱布已经被碘伏和血染成了淡褐色，但利爪的轮廓仍然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没有后退。“进化者？算是。”
“什么叫‘算是’？”
林默言沉默了一瞬。“六个小时前刚进化完。只会这一只手。”
夏雨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右手伸过来。
“夏雨。夏天的夏，下雨的雨。能力是‘精神网络’。”
林默言愣了一下。她也是进化者？
夏雨看出了他的疑问，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像是脸部的肌肉太久没动，需要活动一下。“我的能力不能打。不能防。不能逃。”
她顿了顿。
“我能让人连在一起。”
“什么意思？”
“你把手给我。”
林默言犹豫了一秒，把右手伸过去。夏雨握住他的手腕，闭眼，皱起眉头。
然后林默言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感觉。
他感觉到了另一颗心脏在跳。
不是自己的。是她的。就在他意识边缘，一个不属于他的器官正在收缩、舒张，把血液泵向全身。他“听见”了她的呼吸，气流穿过她的鼻腔、喉管、支气管，进入肺泡，又从原路流出。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右手拇指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温度——不是从自己皮肤传回来的，是从她的神经末梢传过来的。
然后感觉中断了。
夏雨松开手，喘了两口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就是这样。”她说，“十一个人都连过。所以我知道他们还活着。还知道……每一层有多少只雾奴。”
“多少？”
“一楼十二只。二楼八只。三楼五只。四楼三只。它们怕楼梯间，不敢进来。”她顿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默言摇头。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它们不是怕楼梯间本身，是怕一种频率。大楼的通风管道有共振，频率偏高，人耳听不见。雾奴的听觉频率范围可能比人类宽，也许那个频率会让它们的神经不舒服。”
林默言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六小时前他还在实验室里琢磨一块石头。这个女人已经在用排除法分析雾奴的生理弱点了。
“广播是你弄的？”
夏雨点点头。“用备用电源。大部分设备都瘫痪了，只剩一个应急频道能用。我把频率调到了雾奴敏感的范围，它们被吸引到了大楼外面的广场上。这样它们就不会散到城里到处伤人。”
“你用的是自己当诱饵。”
“我只是把喇叭放在了楼外。”她说完这句话，垂下眼皮。“但问题是，电力快断了。备用电源最多还能撑四个小时。电一断，喇叭一停，外面的雾奴就会散掉。但四楼以下的雾奴也会**压制。它们会从每一层涌上来。”
她抬起眼皮看林默言。
“所以你来的不是时候。四个小时后，这里会变成一盒罐头。我们是肉，它们是开罐器。你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林默言没有回答。
他走进四楼。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破窗透进来微弱的天光。走廊两侧是办公室的门，大都开着。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睡袋、瑜伽垫、拆开的纸箱。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还有一桶已经凉透的开水。
十一个人。
他从门口一眼扫过去。三个男的，两个女的，挤在一间办公室的沙发上，年纪都不大，应该是电台的年轻员工。两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一个戴着眼镜看一本已经翻烂的书，另一个抱着双膝发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清洁工，蹲在纸箱旁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边，额头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蜷缩在睡袋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加上夏雨，十一个。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是那种看到救星的目光。
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把他死过一遍的目光。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年轻人。”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办公室里招呼新来的实习生，“你从外面进来的。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全城都沦陷了。没有救援信号。没有**。没有直升机。”林默言如实说，“幸存者应该不止我们，但没看见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姓陈，陈远桥。云岚大学的生物系教授，退休返聘。”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抱膝发呆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刘，我们系的实验室***。我们在电台做一档科普节目。昨天凌晨录节目，雾来了，就困在这里了。”
林默言听到“生物系教授”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说。
靠墙那个穿西装的伤者突然开口了。
“你一个人怎么穿过来的？”他的语气不像**，像审讯。
“走路。”
“走哪条路？”
“后巷。避开了十字路口。”
西装男眯起眼睛。“十字路口有个大家伙。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公交车。”
“你怎么过去的？”
“绕开的。”
西装男盯着他的左手。“你是进化者？”
林默言把缠着纱布的左手举起来，在微光中亮了一下。“算吧。”
“什么叫‘算吧’？”西装男的语气越来越紧。
夏雨从林默言身后走出来，挡在他和西装男之间。
“赵主任，他是来帮忙的。”
赵主任没理她，继续盯着林默言。“你那个手上是血。你杀了多少只？”
林默言想了想。“三只。”
“只杀三只就能走到这里？”
“绕开了大多数。”
“那十字路口那个大家伙你怎么不杀？”
林默言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他没有不杀的理由——他有绕开的理由。但在这个已经把所有幸存者分成两种人的世界里，绕开和逃跑之间那条线，比头发丝还细。
“赵主任，”老陈教授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他是一个人进来的。后门的雾奴少了三只，是他杀的。十字路口那个大家伙不是他能对付的，他选择绕开，这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有能力杀掉那个东西，他也不会绕道来我们这栋楼。他会直接去更安全的地方。他来了，说明他有来的理由。追问理由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赵主任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陈转过头看向林默言。“小伙子，你叫什么？”
“林默言。”
“好，林默言。我代表这间屋子里的人，先感谢你。你来了，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你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感谢。”他顿了顿，“但我和你说实话。我们这十一个人，战斗能力基本等于零。小夏的能力是辅助型的，我和你刘叔是搞学问的，几个年轻的都是文科生，赵主任是电台行政。唯一有点体力的是清洁工张阿姨，但她今年五十五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所以如果四个小时后电源断了，只有你能打。你打不过整栋楼的雾奴。你最多只能带几个人走。”
这句话一出，整条走廊沉默了。
不是突然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的沉默。
林默言闭了一下眼。
四个小时。
五十多只雾奴。
一只左手。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不是去救人。是去看一眼。这个谎言在走进这栋楼的那一刻就破了。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他没有看一眼就走的选择。他的腿不听大脑的话，他的大脑不听理性的话，而理性底下那个更老的声音根本不讲道理。
他说：“谁说我们要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四个小时，”林默言说，“足够分析一个实验对象。陈教授，您帮我一个忙。”
老陈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需要您帮我分析一件事——这栋楼的通风管道。我要知道它的共振频率，以及如何改变它，让它能覆盖整栋大楼。包括我们脚下所有的楼层。”
老陈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想这个”的笑。
“你想把楼梯间的保护范围扩大。”
“不。”林默言脱掉外套，露出缠着纱布的左爪，“我想让它们从这栋楼里滚出去。”
（**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