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九块钱的学费，差了二十九。
"老师，我家里实在凑不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先报上名，差的钱我打个欠条，秋收之后一定补齐。"
"孩子，你的情况我能理解，可学校有规定。"
"老师，我从山里走了四十里路过来的，我真想念书。"
"我说了，这是学校的规定。下一位同学。"
"老师，他那份钱我替他交了。"
"你替他交？你俩认识？"
"我爸说过，能帮人就帮一把。老师，他还差多少，我给补上。"
"行，下一位。"
"同学，这钱我一定还你，等我家秋收之后。"
"不用还，你以后好好读书就行了。对了，你的座位在我旁边，靠窗户那个。"
三十六年后。省城。
同学聚会的包间里酒气冲鼻，桌上摆满了没怎么动过的菜。刘海亮喝得脸通红，端着杯子站起来，舌头都有点大了。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沈冰冰不？听说日子早就不行了，前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
周文放下筷子。
"哪个菜市场？"
刘海亮咧嘴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老周，你现在身家十几个亿，还惦记一个卖豆腐的？"
旁边那人也跟着起哄："人家周总是大老板，这是要搞慈善搞到老同学头上了。"
周文没笑。他盯着刘海亮，声音压低了半分。
"刘海亮，我问你，她在哪儿？"
刘海亮被他这个眼神看得酒醒了一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好像是城南那边的丰和菜市场，具体说不准，都是听别人讲的。"
周文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
"各位慢吃，我有事先走一步。"
"哎，老周，你还没敬酒呢！"
"周总这是怎么了？"
包间的门关上了。没有人追出去。刘海亮端着酒杯愣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至于嘛。"
周文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沈冰冰，八六年的，**县第二中学毕业，现在可能在省城丰和菜市场一带。结果今晚之前给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
车窗外是省城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花花绿绿一片。
三十六年前那个秋天，他穿着露脚趾的布鞋站在学校报名处，手里攥着从家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才凑出来的十块钱。纸币都是皱巴巴的，有一张五毛还缺了个角。
沈冰冰站在他后面排队，梳着两根辫子，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口袋里装着她爸给的全额学费。
她替他交了二十九块钱。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来就递给了老师。好像那不是钱，是一块橡皮，是一支铅笔，是一个同学之间随手就能帮的小忙。
那年冬天，山里的风刮得人脸疼，他没有棉衣，上课时把两只胳膊缩在课桌底下。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棉袄。
沈冰冰坐在旁边，正在翻课本，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表哥穿不了了，扔了可惜，你要是不嫌弃就穿着。"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袖口的线没有开过，扣子一颗不少，领子里还有股洗衣粉的味道。那是新的。他知道。
后来开春，学校组织春游野炊。别的同学带了火腿肠、面包、汽水，他什么都没有，就去河边摸了条鲫鱼，找了根树枝架在火上烤。糊了一半，腥气冲鼻。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捂着鼻子笑他。
沈冰冰走过来，掰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比饭店做的好吃。"
他知道她在说瞎话。可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一个从山沟里来的孩子，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消息：查到了，丰和菜市场西门进去第三排，卖豆腐的摊子，确认是沈冰冰本人。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像是远处**的。画面里一个女人蹲在摊位前面，围着灰扑扑的围裙，正往塑料盆里舀豆腐脑。
周文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十几秒。
三十六年。她老了。
他发动车子，拨了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