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笔工资------------------------------------------，发薪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上午九点十分，短信来了——尾号387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3800.00元，余额4127.63元。，试用期工资，扣完社保和公积金，到手就是这个数。。三千八，比他在学校的时候想象的要少，但当他盯着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涌上来一股热流——这是他自己挣的钱，不是父母给的，不是学校发的助学金，是他每天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六点、复印了几百份文件、跑了无数趟腿换来的。，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给谁。发给林宇？他跟林宇说过试用期四千五，现在到手三千八，差了好几百，不知道怎么解释。发朋友圈？他从大二开始就不怎么发朋友圈了，觉得没什么好发的。，继续干活。，他借了去银行办事的机会，提前从公司出来了。公司附近有一家邮政储蓄银行，柜员机前排着长队，大部分是穿工装的工人，手里拿着***和存折，等着取钱。。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到柜台前把***递进去：“麻烦帮我办一下汇款。汇到哪里？农村信用社。账号我写好了。”，看了他一眼，接过他写的纸条。五百块，汇到父亲的卡上。他在汇款单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排队站太久了。，外面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白。他把汇款回执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钱包是大三时在学校门口地摊上买的，仿皮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纤维。，一块五，农夫山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比公司的饮水机好喝。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给家里打电话说汇款的事。。等到了再打吧，他想。，吴姐正和孙姐聊天，聊的是哪家超市的鸡蛋在打折。熊岸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坐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做下午没做完的表。
快下班的时候，小周过来找他：“小熊，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去哪里？”
“川菜馆，就在公司对面。AA制，一个**概五六十。”
熊岸算了算。五六十块钱，够他在虹桥村吃一个星期的早餐了。但他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头：“去。”
下班后，六个人坐在川菜馆的包间里。吴姐点了八个菜，一个汤，两箱啤酒。菜很辣，辣得熊岸额头冒汗，他不太能吃辣，但不好意思说，只能一边喝水一边吃。
酒过三巡，吴姐话多了起来。她开始讲她在宏达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小文员干到主管，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孙姐在旁边补充，说当年公司差点倒闭，工资都发不出来，吴姐愣是没走。
“现在的年轻人啊，”吴姐端着啤酒杯，看着熊岸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吃不了苦。来了没几天就喊累，嫌工资低，嫌活多。我就跟他们说，你们看看我，我当年比你们还苦，现在不也熬出来了？”
熊岸点头，端起杯子敬了吴姐一杯。
杨哥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忽然问熊岸：“小熊，你住哪？”
“虹桥村。”
杨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个眼神熊岸读不懂，是同情还是鄙夷，或者只是随口一问。
吃完饭结账，每个人摊了六十八块钱。熊岸把两张钞票递给小周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八块钱，够他在虹桥村吃十四顿早餐了。四块钱一碗的素面，一块五的豆浆加油条，他能吃得很饱。
回到602的时候快十点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跺了好几次脚都没亮，只能摸着墙走。隔壁的外卖小哥刚回来，门开着，里面传来外卖平台的接单提示音：“您有新订单啦——您有新订单啦——”一遍又一遍，像某种机械的鸟叫。
熊岸关上门，坐到桌前。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那条短信，又看了一眼记账本。
这个月的开销他记得很清楚：
房租：200
押金：200（一次性）
水电：大概40
吃饭：早餐素面一碗4块，一个月120；午餐公司免费；晚餐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平均下来一天8块，一个月240；偶尔买水买零食，算50。吃饭合计410。
交通：从虹桥村到公司走路，零。
日用品：脸盆、衣架、洗衣粉等，大概60。
话费：50。
部门聚餐：68。
其他：买了双拖鞋15，一个插座20。
支出合计：200+200+40+410+60+50+68+35=1063。
收入3800，减去支出1063，再减去给父亲汇的500，剩下2237。
2237。
熊岸把这个数字又算了一遍，确定没算错。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很复杂——一方面觉得一个月能剩两千多好像还不错，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剩下的一分钱都还没捂热，就有一大半已经被安排好了。下个月的房租、水电、吃饭，加起来又是小一千。真正的结余，其实只有一千出头。
他把记账本合上，翻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好像父亲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爸，钱收到了没？”
“啥钱？”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糊，可能已经睡了。
“我汇了五百块钱回去，下午从邮政汇的，应该明后天能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到熊岸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
“嗯，在。”父亲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刚才低沉，“你刚上班，自己留着用。家里不缺钱。”
“我够用的爸。公司包住，吃饭也便宜，花不了多少钱。”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熊岸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存着，”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别乱花。”
熊岸嗯了一声，等着父亲继续说。但父亲没有继续说。沉默又回来了，这次更长了。
“那行，爸，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熊岸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父亲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家里收到了，没有说你有心了。他只是说“存着，别乱花”。熊岸知道，那句话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父亲说不出来，多到电话线都装不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镇上做木工活，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回，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刨子、凿子、锯子。每天晚上回来，父亲会把当天挣的钱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捋平，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按面额排好，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上，放进床头的铁盒里。
那个铁盒是爷爷留下来的，锈迹斑斑，上面印着“丰收牌香烟”的字样。熊岸小时候经常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偷看那个铁盒，看里面有多少钱。他记得最多的一次，盒子里有一千二百多块钱，那是父亲干了整整一个月的活攒下来的。
一千二百块。
他现在一个月挣三千八，给父亲汇了五百。五百块，在父亲的铁盒里，要占很大一个位置。可是在这个城市里，五百块只是一顿饭钱，一件T恤的钱，一双地摊鞋的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收到这五百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高兴？是心疼？是觉得儿子终于长大了？还是觉得自己没本事，还要儿子从第一笔工资里寄钱回来？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灯关了就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隔壁的外卖小哥又在接单了，“您有新订单啦”，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响。熊岸以前觉得这个声音很烦，今晚听起来却觉得有点凄凉。一个住在六平米隔断间里的人，靠一辆电动车和一双手，一单赚几块钱，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
他也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熊岸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杨哥留的：“小熊，这个月的考勤统计你帮我对一下。”纸条下面压着厚厚一叠考勤表。
他把纸条收好，开始对考勤。
一个上午，他都在对那个考勤。一遍对下来，发现有七处对不上——有人请假没标注、有人加班没算、有人迟到忘记录了。他一一标注出来，去找杨哥确认。杨哥正在打电话，手一挥，示意他等会儿。
他等了十五分钟。杨哥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他标注的地方，说了句“你看着改就行”，就又拿起电话了。
熊岸回到座位上，把考勤表一项一项地改过来，改完又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存档。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就开饭了。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昨天杨哥问他住哪的那个眼神。他现在大概明白了——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单纯的确认。确认你就是那种人，那种住在虹桥村、从第一笔工资里给家里汇五百块钱、周末不出门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花的人。
确认完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盘子坐过来，问他：“听说你昨天发工资了？”
“嗯，发了。”
“多少？”
熊岸犹豫了一下。“三千八。”
“我也是，试用期嘛，都一样。”**说着，扒了一大口饭，“我给家里打了三千，自己留八百。我爸说让我别寄那么多，我说我够花了。”
熊岸筷子顿了顿。“寄了三千？”
“嗯，反正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住宿舍又不要钱。”**嚼着饭，说话含混不清，“等我转正了多寄点。”
熊岸没说话，低头吃饭。盘子里是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丝、一份红烧茄子、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饭吃得一粒不剩，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下午回到办公室，小周在跟孙姐聊她的新包，说是在商场买的，打完折四百多。孙姐看了看说好看，问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四百多。熊岸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够他在虹桥村吃三个月的早餐，够他交两个月的房租，够他给家里汇将近一个月。
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七十九块的皮鞋，鞋头已经磨花了，今天早上他又擦了一遍鞋油，但遮不住那些划痕。裤子的膝盖那里鼓了一个包，衬衫的领子也泛黄了，洗衣机洗不掉的那种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和这个城市里的人，穿的不是同一种衣服。
下班回去的路上，包子铺老板娘正在收摊。熊岸走过去问了一句：“还有包子吗？”
“有，剩了三个，一块钱一个，你全要的话两块五。”
“全要了。”
他拎着三个包子回到602，就着白开水吃了两个，留了一个当明天的早餐。吃完了，他把汇款回执从钱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夹进了笔记本里，就夹在那个五年计划的后面一页。
五年计划。他翻到那一页，看着自己当初写下的那些话——三年主管，五年经理，省城买房，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字迹还很新鲜，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但看起来已经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有人在劝，有人在骂，有人在看热闹。熊岸把门上的插销又塞紧了一些，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又是一个工作日。复印、跑腿、打杂、整理文件、核对表格。
还有二十多天就转正了。转正后四千五，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二左右。到时候他打算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
一千。
父亲的铁盒里，从来没有一次装过一千块。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那根管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日子。
他在数，距离转正还有二十三天。
距离五年，还有一千八百多天。
他想，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