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的对话框------------------------------------------，每天晚上十点半成了苟廷秀的一个固定时间。，没有任何人说“我们每天晚上这个时间聊天吧”。就是自然而然——她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打开手机，总能看到他的消息。，有时候是几条。不长的，就像在跟她汇报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厂里食堂做的是土豆烧肉，肉就三块，土豆倒是管够。下午机器坏了，修了两个小时，我们就在那干等着。车间主任急得满头汗，我们倒是挺开心的，反正不干活也有钱拿。出租屋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四只，三只橘的一只黑的。小黑猫特别小，像一团煤球。”，偶尔用个句号，更多时候就是空格。像老一辈人发短信的习惯，规规矩矩的。——他每天晚上十点二十八分左右发过来，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她没问过他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但她猜得到。她十点二十下晚自习，从教学楼走回宿舍大概七八分钟。他算好了。，说不清是贴心还是让人有点发毛。，他没有让她发毛的地方。“你在干嘛”，不会说“我想你了”，不会发那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消息。他就是把自己的生活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天往她这边递一点。，有时候回得少，他从来不会因为她回得慢就发很多条。，他也没有追问昨晚去哪了。只是说：“早。今天降温，多穿点。”。，而温州那边是大晴天。
她没有问他，但心里记下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苟廷秀回宿舍比平时晚了几分钟。那天轮到她们小组做值日，她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呛得直咳嗽，又去倒了个垃圾，回来晚了。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十点四十了，还没回宿舍？”
“没事，我就问问。”
她回他：“今天值日，晚了点。”
他秒回：“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苟廷秀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碰，是更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她打字：“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在学校能有什么事。”
他回：“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她没有追问，但她理解的意思是——他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等她回消息。如果她没出现，他就会担心。
这种担心让她觉得有点暖，也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第十五天，她问了他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加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条：
“那个同城群，我加了好多人。加了之后也没聊过。那天刷空间，看到你发的动态，就点进去看了一下。看了你之前写的一些东西，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你数学考砸了，但你写的那些话，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真的很在乎成绩的人。不是那种随便发发牢骚的。我想，这个人应该挺认真的。”
苟廷秀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那种人。嘴上说着“数学**吧”，心里比谁都着急。她会在熄灯之后偷偷在被窝里算题，会在周末别人出去玩的时候一个人在教室里做卷子。她没说过的那些努力，他好像隔着屏幕也看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什么，就打了两个字：“好吧。”
他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发表情，朴素的微笑脸，就是电脑上那个“：)”。
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发出来就让人觉得挺真诚的。
第十八天，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差。数学倒是没考砸，但英语阅读理解错了八个，八个。她从小到大英语都不差，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像是每个单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
周雨桐安慰她说“下次就好了”，她也知道下次会好，但就是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趴在枕头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没出声，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今天怎么还没回？”
她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苟廷秀？”
他很少叫她全名。大部分时候他什么都不叫，就直接说事情。叫她全名的时候，说明他在认真地问一件事。
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她觉得自己现在说话肯定会带着哭腔，但打字的话，有些情绪传达不过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太想说话。”
那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没事的”那种套话。他回了一句：
“那我打给你？你不用说话，听着就行。”
她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他们聊了快二十天，从来没打过电话，连语音都没发过。
她回了两个字：“嗯好。”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温州。
她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有一点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然后他“喂”了一声。
他的声音跟她在心里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是那种粗犷的声音，毕竟二十一岁，又是在厂里打工。但实际听到的，是偏低的、慢慢的，带着一点温州口音的普通话。那种口音不重，但能听出来——尾音有一点往上翘，“了”字说得有点像“啦”。
“你能听到吗？”他说。
“嗯。”她嗯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他好像听出来了。他没有说“你是不是哭了”，也没有追问原因。他只是停了两秒，然后说：
“我以前数学考过17分，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
苟廷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干嘛。
他继续说：“那次考完我特别难过，不是因为我不会，是因为我明明复习了。我把公式背了三遍，做了一整本的题，结果上了考场全忘了。发卷子的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打的。**音里有很微弱的电视声，听不清在放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他说，“有些题不会做没关系。但不要因为不会做就不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不开心，我更难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细微声响。
苟廷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他在说的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话，没有多煽情，没有多华丽。但就是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在安慰人，反而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说自己的真心话。
她没有说话。她听着他的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有点笨拙，但没有恶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她说：“戴斌。”
“嗯？”
“没事。我就是叫一下你名字。”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笑，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楼上的宿舍有人在挪凳子，嘎吱一声。走廊尽头有人在接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这些声音平时她都不会注意，但今晚每一声都很清楚。
她想起他说“你不开心，我更难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很认真的、甚至有点笨拙的郑重。
就像一个小学生跟老师说“我保证以后不再犯错了”那样，明明没有多复杂的意思，但因为说得很认真，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里的那些委屈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半。不是被解开了，更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捂住了，不疼了，但你知道那双手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再听他说一次自己的名字。
苟廷秀。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跟别人叫的不太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她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第二天早上，周雨桐看见她眼睛有点肿，问她昨晚是不是哭了。
她说没有，是蚊子咬的。
周雨桐说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苟廷秀没回答，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起书包出了宿舍。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等他发消息过来。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