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断气时我在择豆角。
没哭没喊。
我放下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里屋。
她躺在那张睡了三十年的木板床上,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再嘱咐我两句什么。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了。
我蹲下来,摘下她无名指上那枚15克的金戒指。她手指瘦得像干柴,戒指轻轻一拧就下来了。
然后我掀开床板,从第三块砖的缝里摸出那个用手帕裹着的布包。
打开。
数了数。
2853块。
最大面额一百,最小的是两张五毛。
我把钱和戒指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些,才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号码。
三年没拨过了。
“喂?”
“奶奶走了。”
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什么时候?”
“刚才。”
“你……你先别动,我和你钱姨明天开车回来。”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回厨房把剩下的豆角择完了。
晚饭还是要吃的。
奶奶走了,但我还活着。
这个道理是她教我的——哭不能当饭吃,眼泪不值钱,值钱的东西要攥紧了。
我叫姜念,今年十七岁。
从三岁起就跟奶奶住在桐山镇最东边的这栋老砖房里。
爸是姜远山,在省城开了家糕点铺子,叫“姜记糕点”,三年前又开了两家分店。
他身边那个女人叫钱慧,我应该喊她钱姨,但我从来不喊。
他们还有个女儿,姜甜甜,今年十五,比我小两岁。
关于我为什么在桐山镇,大人们有很多说法。
说我妈生我时难产走了,爸一个人带不了。
说奶奶舍不得孙女,非要留。
说小孩子在乡下长得壮,空气好。
但我三岁又不是三个月。我记得爸把我放下的那天。
他拎着一袋奶粉和一箱饼干,站在院子门口,跟奶奶说,妈,我先忙一阵子,过年来接她。
那年过年他没来。
第二年也没来。
第三年寄了一千块钱和一件粉色羽绒服,大了三个号,袖子拖到我膝盖。
后来就只剩钱了。
每年年底,微信转账,金额从一千涨到两千再到三千。
像交物业费一样准时,也像交物业费一样没有温度。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豆角噼啪响。
今天的豆角嫩,是奶奶前天赶集买的。
她那时候已经喘得厉害了,还是走了三里路去集上,说念念爱吃豆角,今年这茬最后了。
我盛了一碗饭,一碟豆角,坐在灶台边吃。
隔壁就是奶奶躺着的那间屋。
门开着。
我没关。
吃完饭洗了碗,又去喂了院子里那只**鸡。
天黑透了我才去里屋,在奶奶床边坐下来。
“奶奶。”
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以前不管多晚,我喊一声,她都会嗯一声。
我握住她的手。
凉了。
这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会握的手。
现在也不用握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这些年我把眼泪都省下来了,省着省着,就干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黑色SUV停在院门口。
车是新的,轮*锃亮,在村路上积了一层细灰。
姜远山先下车。
四十三岁,头发往后梳,穿了件灰色polo衫,比我上次见他胖了一圈。
副驾下来的是钱慧。
烫了卷发,戴着墨镜,踩了双白色细高跟,踩在泥巴路上,脸皱成一团。
后座探出一个脑袋。
姜甜甜,十五岁,马尾辫,校服外面套了件潮牌外套,手里举着手机在拍。
“这也太破了吧,天哪。”
这是她对这个家的第一句评价。
也是她对我成长了十四年的地方的全部认知。
我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沾着鸡食。
姜远山看了我一眼。
“念念。”
“嗯。”
“***……在哪里?”
“里屋。”
他快步走进去。
钱慧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就捂住了鼻子,站着没进去。
姜甜甜压根没下院子的台阶。
姜远山在里屋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看不出真假。
也懒得分辨。
“联系殡仪馆了吗?”
他问我。
“联系了。明天来。”
“村里有什么规矩?要不要办席?”
“奶奶说过,不办。”
“那也得通知一下亲戚——”
“奶奶没什么亲戚。”
他张了张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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