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伙夫营的独苗------------------------------------------，是从声音消失开始的。。半夜，子时。。他在铺位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帐篷里黑漆漆的，旁边铺位上的兄弟们睡得横七竖八，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有人把腿搭在别人身上。，实在憋不住了，爬起来摸黑穿鞋。帐篷帘子掀开，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野间潮湿的草木气息。。。夜里有军纪，随意走动要挨军棍。但陆载心敢——这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在赤炎军里有特殊的待遇。，在军营里干了大半辈子，从上到下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过。他医术不算顶好，但人实在，从不收好处，该用的药用，不该用的不用。军中的老兄弟们提起他，都要竖个大拇指，“秦大夫，好人。”，后来调到了旅帅身边当亲卫。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听话、能打、不怕死。跟旅帅出生入死十几年，旅帅说过，“建德在，我后背就是安全的。”。战死在和熊马国的摩擦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只是坐在门口缝衣服，缝到天黑，缝到天亮，缝到手指上全是针眼。。他进了伙夫营，不是什么好差事，天天砍柴烧火、切菜洗碗，干最脏最累的活。但他干得挺高兴，写信回来说，“娘，伙夫营好，饿不着。每顿都能吃饱。”。，陆载心十五岁。。但军令来了，不去不行。陆载心被征召的时候，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连夜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又连夜拆了，改小了，重新缝。改来改去，最后还是原来那件。“去吧。”母亲说，“别逞能。”，发现日子没那么难。外公留下来的人情还在，父亲结下的兄弟还在，大哥在伙夫营里认得的那些弟兄也还在。他们认出了秦大夫的外孙、建德的儿子、轻舟的弟弟，就开始照顾他。
分到了伙夫营——轻舟待过的地方。
给他的活是最轻的，分到的口粮是最多的，老兵们隔三差五塞给他一个馍、一块肉、一壶水。有人帮他值夜，有人帮他磨刀，有人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是秦大夫的外孙。”一个老兵说过，“我们这条命，是秦大夫从**手里拽回来的。你爹替叔伯挡过刀，你哥替兄弟背过锅。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我们就对得起他们了。”
陆载心不太会说话，就听着。
所以他敢半夜起来**。没人会因为这个骂他。就算被巡夜的人抓到了，一看是他，也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溜达着往营地边上走。月光很好，满月，亮得不像深夜，营地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帐篷、栅栏、旗杆、远处山脊的轮廓，全铺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在营地边找了棵歪脖子树，解开裤子。
尿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远处应该有夜鸟叫，没有了。风应该有声音，没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尿落在地上，应该有声音——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试着发了一声。
没有声音。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无数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的、整齐的、像闷雷一样的脚步声。但他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本身，是那种脚步声通过地面传上来的震动。通过他的脚底板、他的膝盖、他的骨头，传进他的耳朵。
远处，营地的栅栏那边，黑影正在涌进来。
骑着熊**。熊的喘气声他听不到，马蹄声他听不到，但大地在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月光下，那些黑影越来越清晰——熊，巨大的、披着毛皮铠甲的熊，每只熊的背上骑着一个熊马国的士兵，脸上涂着黑色的战纹，眼睛里全是杀意。
他们张着嘴。陆载心知道他们在喊，在吼，在发出冲锋时的战嚎。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站在那里，裤子还没提上，尿已经停了。
他看到了第一个被砍倒的赤炎军士兵。那个士兵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还在揉眼睛，一把弯刀从他的肩膀劈到胸口。他的嘴张着，在惨叫——但陆载心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画面还在播放，但音轨被切断了。
陆载心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摇醒同袍。没有跑去报告军官。没有拿起武器。
他蹲下去，在营地的边缘找到了一堆草垛，把自己塞了进去。
草垛很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蜷缩在里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四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大地在发抖，草垛在晃，草屑和尘土从头顶往下掉，落在他脸上，落进他眼睛里。
他没有闭眼。从草垛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月亮还是那么亮。
月光下，赤炎军的营地正在被**。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盔甲，有的手里没拿武器，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倒。他们张着嘴，嘴型在变化——在喊、在叫、在求饶、在呼唤战友。但陆载心什么都听不到。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声音太大了。大到他想捂住耳朵。但他的手不敢动，他的身体不敢动，他整个人缩在草垛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震动慢慢变弱了。大地安静了。然后有脚步声在靠近——不是很多人的，是一个人。那人在营地边上走，在巡逻，在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陆载心从草垛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熊马国的大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左脸有一道从眉到颌的刀疤。他骑着熊，熊的喘气声陆载心听不到，但熊嘴里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大将看着草丛缝里那对惊恐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狰狞的笑，是一种很轻蔑的、看着蝼蚁的笑。
那表情在说：你就躲在这里？你的同袍全死了，你还躲在这里？
陆载心想跑。身体动不了。
那大将举起手里的弯刀。刀背敲在陆载心脑袋上，不是很重，但足够让他眼前一黑。
陆载心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是月光。
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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