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康城的人都知道，琅琊王氏嫡长女王琳琅，是被摄政王从法场上抢回来的。
刑刀落下之前，摄政王的马冲进法场，浑身是血，从脖子上取下一支白玉梅簪，塞进她手里。
“你赢了，”他说，“我赔给你。一辈子。”
建康城的人把这个故事传了八百遍，越传越香艳，越传越像话本。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支白玉梅簪，是我亲手插在他衣领里的。在他睡着的时候。
也不知道的是——他看到了。
他一直醒着。
……
夜半狗叫。
我睁开眼，满院火把。
父亲跪在院中，枷锁套上脖子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太傅府**抄，他教了一辈子忠君爱国，说不出“跑”这个字。
官兵把母亲从内室拖出来。她头发散着，外衣都没穿齐整，被人推搡着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她的手在抖，但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琳琅。”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活着。
她松开手的时候，我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玉。是她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她把它掰断了，给了我半截。
押送我的校尉姓赵。他捏着名册念了一句“丙柒叁”，像念一件货物入库的编号。我没有抬头，但我记住了他靴子上的泥——城东的黄土，掺了红色的陶土屑。城南没有这种土。
乐营。
掌班婆子把我领到前厅。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儿剥虾，手上全是油。我认识他。去年中秋他还来我家赴宴，端着酒杯敬父亲，一口一个“太傅大人”。
“王大小姐。”他端起酒杯，“哦不对，现在该叫丙柒叁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酒气喷在我脸上，手指捏住我下巴，把我脸扭向烛火方向。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跪下来给我倒酒。”
掌班婆子在旁边帮腔。
我没看她。
我看着面前这张脸。三天前，我在乐营后院劈柴时听见两个乐伎说话——今晚北使夜宴，摄政王在席上。摄政王最厌恶席间有人闹事，上月有个官员喝醉了砸杯子，第二天就被贬出建康。
我把这句话记了三天。
“孙大人。”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今夜摄政王也在席上。您若是闹出动静，惊动了那边——”
我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他的手停住了。我感觉到他指尖的力气一点一点卸掉。
“您不如换个时候，”我说，“再尽兴。”
三秒。他的手从我下巴上松开了。
“换个。”他摆摆手，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关上。掌班婆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嘴唇动了动，甩帘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半截碎玉攥在手心，攥得边缘扎进肉里。
活过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