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长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桃花雪。，那一年她六岁，随母亲去城南的法净寺小住。母亲说她体弱，城里的空气浊，寺里清静，于她养病有益。，母亲说的是“养病”，养的不是她三天两头的咳疾，而是她那双眼睛——那双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睛。，姜府上下都以为这位嫡长小姐不过是胆子小些、夜里爱哭些。直到那年上元节，她指着空荡荡的回廊说“那里站着好多人”，又奶声奶气地描述那些“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母亲陈慧泽的脸色才真正变了。，见多识广，当即明白过来——自己的女儿生了一双阴阳眼。，姜珺珩便开始了辗转于各大寺院道观的日子。她父亲的幕僚们推荐了一个又一个高僧真人，轮番上阵，画符的、念咒的、做法事的，折腾了大半年，姜珺珩的眼睛不但没闭上，反而看得越来越清楚了。“罢了。”最终是法净寺的住持慧明大师说的。这位大师白发苍苍，据说已经看透了七世的因果，他看了姜珺珩许久，叹道：“这孩子天生灵骨，阳气不足，故而能见幽冥。强行关闭反而伤身。待她年长些，阳气渐盛，自然会慢慢看不见。”，但她信慧明大师。于是姜珺珩被送到了法净寺，说是养病，实则是要在这一方清净之地，慢慢地、安安稳稳地长大，等那双眼睛自己合上。，她遇见了陆琛珏。，随母亲来法净寺还愿。他的父亲陆戚时任两浙路马步军都总管，刚在东南沿海打了一场胜仗，击退了一股骚扰明州沿岸的海盗。陆夫人是来替丈夫还愿的，说是要在寺里住上七日。。，拿一根柳条拨水玩。她身边空无一人——准确地说，是空无一“人”，但她的余光里，池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那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伸得老长，正朝着她笑。。她装作没看见，专心致志地拨水。，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小少年从回廊那头走来。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身量比同龄人高一些，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一株被精心教养的青竹。。
她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任何怨灵、邪祟、鬼魅缠绕在他身侧。干干净净，澄澄澈澈，像一汪被山泉滤过的清水。
她活了六年，见过形形**的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着些东西，有的人身后跟着三两个面色灰败的怨灵，有的人肩头趴着看不出面目的黑影，就连她的父亲——那位威震北方的节度使姜沉㔼——身上也缠着几缕战场上带回的血煞之气。只是他阳气太重，那些东西不敢靠近罢了。
但这个小少年身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柄刚出炉的、还未沾染过尘世污浊的剑。
姜珺珩盯着他看了太久。
陆琛珏被她看得微微一愣，脚步顿住，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身上……有什么吗？”
“没有。”姜珺珩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奇怪，赶紧补了一句：“你长得好看，我看呆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六岁的小姑娘说出口来，倒也不算轻浮，反而透着一种天真的坦荡。陆琛珏的脸却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尖。他垂下眼睛，轻声道：“多谢姑娘夸奖。”
姜珺珩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姜珺珩，你叫什么？”
“陆琛珏。”
“琛珏？”她歪着头想了想，“哪个琛？哪个珏？”
“珍宝的琛，玉中之王的珏。”
“哦——”姜珺珩拖长了调子，笑嘻嘻地说，“那你爹娘一定很宝贝你。”
陆琛珏被她说得又红了脸。他自幼家教甚严，身边接触的都是循规蹈矩的人，从未见过哪个小姑娘这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说话。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腼腆地笑了笑。
姜珺珩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了。更重要的是——他站在她面前，她一抬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个穿红衣裳的吊死鬼女人朝这边张望了一眼，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了石凳后面。
她在怕他。
准确地说，是怕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可供邪祟依附的气息，干净得让那些脏东西不敢靠近。
姜珺珩活到六岁，这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跟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是安全的。
“陆琛珏，”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觉得很好听，于是又问，“你来寺里做什么？”
“随母亲来还愿。”
“住几天？”
“七日。”
“哦。”姜珺珩低下头，拿柳条拨了拨水面，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明天还来放生池这儿吗？”
陆琛珏怔了怔。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穿着鹅**的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似的。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她问他明天来不来的时候，他好像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来。”他说。
姜珺珩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春天里最先开的那一枝迎春。
“那我等你。”她说。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
如果有人在那一刻告诉姜珺珩，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少年，将来会变成整个长安最让人胆寒的活**，身上会缠绕着数以百计的怨灵，她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如果有人在那一刻告诉陆琛珏，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小姑娘，将来会无数次推开他、无数次靠近他、无数次在他坠入深渊的时候拽住他的手腕，他会觉得那个人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可命运就是这样。
它会把你最珍视的人，变成你最害怕的人。也会把你最害怕的人，变成你最离不开的人。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建安十四年的春天，长安城下着桃花雪，法净寺的放生池边，一个六岁的女孩和一个八岁的男孩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