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坂坡的余烬------------------------------------------。，看着那支黑色的洪流从城门涌出，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旌旗如林，铁甲如墨，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巨响。数万人马行进的声音，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不是游戏里那些华丽炫酷的兵种特效。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带着血腥气和死亡气息的战争机器。那些士兵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甲胄上沾着洗不掉的陈年血渍，他们的眼神既空洞又锐利——空洞是因为见惯了生死，锐利是因为下一个要杀的人可能就在下一刻出现。，走在队伍的中段。隔着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身后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色巨兽。。。身为曹操的幕僚，长坂坡大败、刘备南逃、局势骤变，按理说他应该跟在曹操身边参赞军务才对。但他留在了许昌，而且——据仆从说——是曹操亲自点名让他留下的。，我大概能猜到。。。林晚还在府中，虽然她没告诉我她现在以什么身份活动，但以曹操的多疑，他不可能不知道两个穿越者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留下徐庶，既是监视，也是桥梁——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替他看住这两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定时**”这个词，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我裹紧了身上的深衣。这是府里给我换的新衣，青灰色的麻布，内衬一层薄棉，穿在身上比我自己那件粗布衣裳暖和了不止一星半点。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这身行头，我站在铜镜前端详自己的时候，竟然真有了几分三国士人的模样。。皮肤不够粗糙，手掌没有茧子，眼神里缺少这个时代的人与生俱来的那种对饥饿和死亡的麻木。这些都是藏不住的破绽，好在我暂时不需要抛头露面。“沈公子。”，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儒雅。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丞相走了，”我说，“你不跟着去？”
徐庶走到望楼的垛口边，双手搭在粗糙的石砖上，目光投向北方那条渐渐沉寂下去的官道。大军的尾队已经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一地的马蹄印和车辙，还有空气中散不去的尘土味。
“丞相留我在许昌，自有他的考虑。”徐庶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之下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他并不像表面上这样坦然。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兄，你觉得丞相此去，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在问。
“你是他的幕僚，你比我清楚。”我说。
徐庶微微摇头：“幕僚也是人，人都有看不清的时候。丞相用我，不是因为我最能谋划，而是因为我从刘备那边来。他知道刘备的为人，知道诸葛亮的本事，但他需要一个人亲口告诉他——他即将面对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明白了。徐庶在曹操阵营里的位置，本质上就是一个“前敌方高级人员”，提供情报、分析对手、帮助决策。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不设一策”的徐庶——那个因为母亲被挟持而被迫离开刘备、到了曹营却终生不为曹操出谋划策的徐庶。
“你不为曹操设谋，”我试探着说，“那他留你在许昌，你做什么？”
徐庶转过身来，背靠着垛口，双手笼在袖中。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说的是不为曹操设谋。但我没说——不替他看住你。”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徐庶看着我窘迫的表情，那丝苦笑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
“沈兄不必紧张。”他说，“丞相让我看着你，但他没说怎么看着你。是把你关在屋里寸步不离，还是让你在府中自由走动但派人在暗中盯梢，又或者——像一个朋友一样，陪你聊天解闷，顺便了解你的所思所想。”
“所以你选了最后一种。”
“我觉得这是最不伤和气的方式。”徐庶坦然道，“而且说实话，我对你很好奇。那几张纸上写的字，我看不懂，但丞相说你识得一种极古老的文字。还有你手腕上那个东西，还有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方式——这一切，都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比整个许昌城里所有的事情都有趣。”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用一种近乎坦诚的方式，把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反倒让你无法对他生出防备之心。你明知道他是曹操派来盯着你的，但你就是没办法把他当成敌人。
“那我问一个问题，”我说，“你知道林晚吗？”
徐庶的眼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林晚？”
“就是比我早来的那个女人。府里的侍女，但又不是真的侍女。”
徐庶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措辞。
“知道。”他最终还是说了，“但她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知道的也不多。丞相把她留在府中，对她的看管比对你严密得多。我只知道她住的院子，我进不去。”
“那你知道她的身份吗？她跟丞相说了什么？”
徐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她跟丞相说了很多事情。有些丞相信了，有些没信。但有一件事，丞相深信不疑。”
“什么？”
徐庶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远方的田野和村庄露出了模糊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说，建安十三年，丞相会打一场败仗。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败仗。”
长坂坡。
赤壁。
这两个地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在我的脑海里亮了起来。我知道这场败仗，每一个学过初中历史的人都知道。但听到一个亲身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亲口说出“败仗”两个字时，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丞相不信。”徐庶继续说，“或者说，他不愿意信。但他做了准备。他提前杀了蔡瑁张允，他调整了水军的部署，他甚至推迟了南征的计划——他想改变那个预言。”
“可他还是去了。”
“对。”徐庶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敬佩，“他还是去了。因为那是曹操。你告诉他前面是悬崖，他不会停下来，他只会想办法在悬崖对面造一座桥。”
我望着北方，想象着此刻正在向荆州急行军的曹操。他骑着那匹黑马，身后是数万大军，面前是一个据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对手。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他还是去了。
这就是曹操。
不是小说里那个脸谱化的奸雄，不是戏曲里那个白脸的奸臣。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巨大野心和与之匹配的才华、同时也被自己的多疑和自负所困的、复杂到让人无法用简单的好坏来定义的人。
“沈兄，”徐庶忽然打破了沉默，“昨晚你回答丞相那个问题时，说的是诸葛孔明。我想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赌？”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如果我说我是认真的，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庶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孔明是我介绍给刘备的，他的才能，我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清楚。但我离开始，他还没有展现出你所说的那种——能统一天下的能力。所以我很好奇，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我张了张嘴，差一点就把“因为我知道历史”这句话说出来了。但我忍住了。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就算我说了，他又会信几分？
“就凭他能在长坂坡打一场以少胜多的仗。”我说。
徐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坂坡那场仗，不是以少胜多。曹纯的三千骑兵追的是刘备的辎重队，诸葛亮埋伏的地点选在了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里有暗河。他让人提前在暗河的出水口挖了沟渠，把水引到了谷地的地面以下。当曹纯的骑兵冲进去的时候，马蹄踩碎了地表那层薄土，水涌上来，铁甲遇水生锈，马匹受惊，队形大乱——然后诸葛亮才放的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是兵法。那是妖术。至少曹军是这么说的。”
妖术。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林晚说的话——这个府里有一个秘密，有一件能持续产生电流的、发出神秘光芒的东西。如果那个东西和穿越有关，如果诸葛亮手里也有类似的……
不，不对。诸葛亮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他的才能是真实的，不是靠什么穿越神器加持的。但如果——如果他接触过穿越者呢？如果在他出山之前，就有人告诉了他关于未来的一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兄？”徐庶见我出神，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没事。我在想，接下来会怎样。”
徐庶转过身，朝望楼的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侧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丞相走之前吩咐了，让你在府中好生歇息，不要随意走动。但如果你想走动——他让你去找林晚。”
我愣住了。
“他让你去找林晚？”这几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一时无法消化。曹操知道林晚的存在，知道她是穿越者，知道她手里有来自未来的信息和器物。现在他让我去找她——这是信任？还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徐庶看出了我的疑惑，但没有解释。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丞相说，你们两个，也许能解开他密室里的那件东西。”
然后他下了望楼，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
密室里的东西。能产生电流的东西。发出的光和林晚的手表、和我摔在地上的手机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我从望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许昌城的屋顶上洒下一片片碎金。丞相府的后院静悄悄的，仆从们各自忙碌着，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按照徐庶给我的方位，林晚被安置在西北角的一个独立小院里，院门口有两个卫士把守——不是监视，更像是保护。或者说，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院门是虚掩的。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阳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林晚坐在石榴树下，正对着一块石板写写画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别——”
“曹操让我来的。”我打断她。
林晚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板上。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拍掉裙子上的灰。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比昨晚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圈发青，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让你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原话怎么说的？”
“徐庶转述的。说丞相让我来找你，说我们两个也许能解开他密室里的那件东西。”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铜钱。
和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但她的铜钱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从铜钱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的方孔，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裂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林晚看着手中那枚裂开的铜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这不是普通的五铢钱。这是穿越的钥匙，也是计时的沙漏。当它裂开的时候——”
她抬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就是回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