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后五年，每年除夕，婆婆都会给我发一份菜单。第一年十八道，第二年二十六道，第三年三十二道，**年三十八道。今年，四十二道。我一个人洗、一个人切、一个人炒、一个人端、一个人收。丈夫说"快回来，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意思是他从没打算伸手。小姑子说"嫂子做的蛋没入味"，她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婆婆说"别耽误了饭"，好像我不是人，是灶台上拧一下就能点着的火。今年腊月二十八，我坐上了回娘家的大巴。婆婆发来四十二道菜的手写清单。我看了三遍，关掉了手机。
......
-正文：
第一章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班车即将发车，请坐好扶稳。"
我把那个背了五年的帆布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五年了，这口气。
车厢里到处是声音。
有小孩在后排尖叫，有人拿着手机外放短视频，有个大爷在过道上跟**声讲话。
可我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因为它意味着我真的上了车。
正在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个家。
朝着两百公里外的老家开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抖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微信消息。
婆婆钱美凤发来的。
一张图片。
我点开。
手指顿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蓝色字迹。
顶上一行大字：除夕团圆宴菜单（初一午宴另备）
下面分了四类。
凉菜十道：老醋花生、盐水毛豆、香辣牛腱、蒜泥黄瓜、捞汁海螺、泡椒凤爪、白切鸡、卤味三拼、糖拌番茄、芥末墩儿。
热菜二十四道：糖醋里脊、东坡肉、清蒸石斑、椒盐皮皮虾、蒜蓉开背虾、蚝油生菜、铁板牛柳、腰果虾仁、剁椒鱼头、板栗焖鸡、啤酒鸭、酸菜鱼、红烧羊蝎子、香煎带鱼、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茄子、清炒时蔬、豆角炒肉、蒜苗回锅肉、麻辣香锅、葱爆海参、蒸蛋、酱烧排骨。
汤品四道：老鸭笋干汤、花生猪脚汤、番茄牛尾汤、莲藕排骨汤。
主食四道：葱油饼、饺子三种馅、糯米圆子、桂花年糕。
最后一行小字：共四十二项，腊月二十九上午备齐全部食材，除夕下午五点半准时上桌。备注：石斑必须活鱼一斤半以上，东坡肉提前一晚腌制，饺子馅需手工剁不许用绞肉机。
我盯着屏幕。
四十二项。
我输了。
真的一个一个数了。
四十二。
去年三十八道。
前年三十二道。
一年涨一截，没有上限。
图片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我的手指停了两秒。
按了下去。
钱美凤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调子：
"念安啊，菜单你看一下，有些东西要提前处理。"
"几点到？"
"别耽误正事。"
语音播完了。
车厢里的嘈杂声重新涌进来。
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手机又震了。
电话。
屏幕上两个字：老公。
郑昊然打来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
看了很久。
久到电话自己断了。
屏幕灭了。
又亮了。
他又打过来。
我没接。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好像这样，那四十二项就不存在了。
好像那条语音从没响过。
好像我还是那个坐在大巴上、正在回家过年的沈念安。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楼房，天桥，工地上的塔吊。
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
大巴上了高速。
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可一闭眼，那四十二个菜名就在脑子里转。
老醋花生、盐水毛豆、香辣牛腱……
糖醋里脊、东坡肉、清蒸石斑……
老鸭笋干汤、花生猪脚汤……
我甚至闻到了味道。
不是菜的味道。
是油烟的味道。
是在灶台前站了十五六个小时之后，头发、衣服、皮肤上全是的那层油腻。
是切辣椒辣到手背发红，但不能停的酸胀。
是一桌菜全端上去了，人家已经吃了大半，我一个人蹲在厨房角落，就着剩菜扒拉冷饭的那口滋味。
"让一下，让一下。"
旁边的人要上厕所，我收了收腿。
他经过的时候碰翻了我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