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试婚纱那天，奶奶从乡下坐了绿皮火车来看我。
老人家局促地坐在婚房的高定沙发上，不小心蹭落了一点鞋底的泥灰。
患有重度洁癖的未婚夫宋瑾川冷下脸，当着***面叫来家政全屋消毒。
更是将奶奶带来的土鸡蛋连盒扔进了垃圾桶。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病态的爱干净。
直到今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却看到沙发上全是泥水脚印。
宋瑾川正拿着毛巾，笑着给小师妹那只踩过水坑的金毛擦爪子。
小师妹撒娇说弄脏了地毯，他声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没关系，脏了换一张新的就好，别吓着狗狗。"
我看着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鸡蛋碎壳。
这一刻，突然发觉这些年的迎合像个笑话。
等他们离开，我摘下无名指上的订婚钻戒，放在了沾着泥巴的茶几上。
宋瑾川，这个婚，我不结了。
......
"奶奶！"
我光着脚冲下楼，拖鞋落在二楼转角也顾不上。
初秋的风裹着汽油味灌进嘴里，呛得我一阵发紧。
火车站离小区三站地铁的距离，我打不到车，直接跑了过去。
绿皮火车的票是下午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站外的花坛边缘，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奶奶坐在石沿上，膝盖并得很紧，脚边放着一个用化肥袋改的手提包。
她正在啃一个冷馒头。
馒头皮已经干得起了壳，她咬得很慢，腮帮子艰难地嚼着。
看到我，馒头差点滑落。
"丫头，你咋来了？"
她慌忙把馒头往袋子里塞，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你不在家陪女婿？快回去，这边灰大。"
我蹲下来，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奶奶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包了八层旧布，最里层是一块褪色的红绸子。
她一层一层地揭开，手指头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关节肿得变了形。
最里面是一顶盖头。
金丝绣的鸳鸯戏水纹，针脚细密得像机器印上去的。
奶奶把盖头轻轻搁在我掌心，生怕弄出褶皱。
"**走得早，这东西本该是她给你绣的。奶奶手艺粗，你别嫌。"
我一眼认出奶奶独创的缠丝针法。
凤尾的弧度收得极细，金线压得匀匀整整，像鱼鳞层层叠上去的。
"绣了七天七夜。"
她把盖头托到我面前，十根指头上全是针眼，有几个还渗着血珠，
"**说现在不兴这个了，我说不管兴不兴，我就给我棠棠备一个。"
我接过来，绸面带着老家柜子里的樟脑丸味道。
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朝我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在衣服上蹭了蹭，还是没伸过来。
上次来城里之后她就这样了。
宋瑾川当着她的面喊家政消毒，又把她码了三十个的土鸡蛋连盒扔进垃圾桶。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棠棠，奶奶手粗，别弄脏你的好衣裳。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我。
"行了，快回去吧。"
她拎起化肥袋，转身朝检票口走。
"奶奶，你明天再走，我给你开个房间。"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鸡要喂。"
她推我，手掌悬在我肩膀上面，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去跟瑾川好好的，别让人家嫌。"
绿皮火车闷热得像蒸笼，车厢口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汗臭味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
奶奶侧着身子往里挤，被一个大编织袋卡了一下，踉跄着才站稳。
她没有回头。
我抱着那顶盖头回了家。
推开门，金毛正趴在双人沙发中间，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切成薄片的雪花和牛，**的纹路带着大理石般的油花。
宋瑾川穿着家居服蹲在旁边，一片一片地夹给它。
"乖，慢慢吃，别噎着。"
空运标签还贴在冷链包装盒上。A5级别，两千八一斤。
我把盖头放在餐桌上。
宋瑾川的目光扫过来，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抽出那瓶医用消毒喷雾，对着盖头连按了七八下。
"你从哪弄的这种东西？上面全是汗味。"
"是奶奶连夜绣的。"
他又补了两下。
"棠棠，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他把喷雾放回去，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上面细菌肉眼看不见的。改天我给你买一条新的，大牌的，灭过菌的。"
金毛忽然窜上餐桌，湿漉漉的爪子踩上盖头，叼起一角甩了两下。
丝绸被消毒液泡软了，一扯就裂。
金丝线断成碎段，散落在桌面上。
我伸手去抢。
宋瑾川比我快。
他一把捂住金毛的脑袋，挡在我和狗之间。
"别吓它，它胆子小。"
他把狗抱下茶几，低头查看狗嘴角有没有被金丝划伤。
然后抬起头看我，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棠棠，你以后真别往家里带这些东西了，行吗？"
我看着那顶被撕成两半的盖头。
鸳鸯的翅膀从中间断开，金线拖在桌沿，像一根断了的筋脉。
"宋瑾川，那是我奶奶熬了好几个大夜给我绣的嫁妆。"
他抱着金毛退后两步，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嫁妆？这种地摊货色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林瑶前天送的爱马仕丝巾你怎么不用？"
他低头蹭了蹭金毛的脑袋，声音瞬间又软下来。
"吓着你了吧宝贝，走，爸爸带你去阳台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