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迟------------------------------------------，图书馆里却凉得有些过分。，冷气扑面而来，将她额角那点薄汗瞬间收干。她没急着往里走，在门口站了两秒，等眼镜上的雾气散了，才抱着那台用奖学金买来的笔记本电脑，走向靠窗的老位置。，静得只剩下翻书声窸窸窣窣，像一场没有目的地的雨。，没开机，而是先去了书架那边。导师布置的辩词文稿还等着开题。景朝，她对这个只存在一百多年的朝代了解甚少，课本上甚至只用了几句话带过，只有一些浅显的印象，所以还需要翻些景朝的资料。，连外面难觅踪迹的野史孤本，这里也收着不少——阮漪对这一片很熟，她径直穿过几排高架，在标着“历代杂史”的区域停下来。，那些书脊上的标题大多乏善可陈，直到视线末端被一本没有书名的旧册绊住。，只露出磨损的边角，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不知为什么，阮漪的目光就是越不过去。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云层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将它抽了出来。，纸页已经脆了，边缘泛着陈年旧黄。没有封面，也没有题签，甚至没有装订的痕迹。更像是什么人自己手订的本子，用麻线随意穿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缝得很急。，翻开了第一页。，字迹很瘦，笔锋却利得很，像是用很细的刀尖刻上去的。大概是放了很久，墨水褪了些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不知怎么的给阮漪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目光往下落，这居然是一本古言古语的，像是先人亲笔所撰的手札。阮漪却忽然将目光钉在某一行字。景和十二年，太子檀玄濯……
她的心脏猛地被攥了一下。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进胸腔，攥住她的心脏，用力一收。疼得她指尖发麻。
阮漪愣在原地。
她活了二十三年，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产生情绪波动。她早习惯了那种沉静的，与己无关的疏离感。可此刻心脏的闷痛来得毫无道理，像一个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回响，找不到来处，却震得她耳朵发嗡。
她稳住呼吸，把那阵莫名的钝痛压下去，手指微微收紧，继续往下读。
手札的内容很杂，像是随手记下的见闻，没有编年，也不分门类。阮漪翻了几页，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整本手札关于太子的事迹占得并不多，零零散散，散落在各卷各处，却唯独在开篇的前几页里写得最集中。
仿佛写这本书的人没什么心思做文章，只想让翻开它的人第一眼就看见他。
她往下看。
嫡皇子檀玄濯，其生母慧娴皇后难产早逝。景升帝憎怨这个克死了皇后的儿子，将他丢给宫女抚养。无人敢过问，直到昭华长公主出面，将他接到自己宫中。
寥寥几句，像一把刀，把一个人的童年劈成了两半。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因此恨他。宫人不会善待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如果不是长公主伸手，他在那座宫城里可能连活下来都很难。这一年檀玄濯几岁，手札上没有写，但从后面的时间往前推算，不会超过三岁。
阮漪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父母，没有来处，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那种处境她很熟悉。
手札里写太子“幼时聪慧仁厚，年十二忽性情大变”。如果这本手札的记载是真的，那他的“暴戾”就不是天生，是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十二岁。她下意识算了算——慧娴皇后死后十二年的祭日，或许是一个节点。或者，他得知了母亲真正的死因。
而同一年，昭华长公主搬离京城，常住在归临寺，久伴青灯古佛。
阮漪皱了皱眉，想继续看下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同一年内如此多变故？
她想翻到下一页，看看后面有没有更多记载，眼前却忽然闪过一抹黑。视线再聚焦时，那一页的末尾凭空多了一行字。
字迹与正文不同，不是簪花小楷，是行书。笔锋更沉，墨色更浓，像是写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迟迟，何时归来？孤等你许久。
阮漪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迟迟是谁？孤？这应该是帝王的专用自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藏在野史的夹缝里？
她低下头想细看，手指却莫名一松，手札从指间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声响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自习的学生抬头望过来。阮漪顾不上那些目光，弯腰把手札捡起来，飞快地翻回那一页，想再看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指尖顿住了。
那一页的末尾干干净净。
没有墨迹，没有笔锋，没有被刮擦过的痕迹。泛黄的纸面上，只有正文的簪花小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别的什么都没有。
方才那行字，像是从未存在过。
阮漪盯着那片空白，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她翻开下一页，又翻回来，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同样的位置，正在变化，一笔一画地，像有人在她面前写字一样，浮现出新的内容：
迟迟，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她在心中一字一句读完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然一拽，感受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失重感。
然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尽的黑暗淹没了她，意识沉入一片混沌。她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哭，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
阮漪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绫罗帐顶，幔帐低垂，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视线边缘是一扇雕花木窗，窗纸泛着陈旧的黄，窗外隐约可见婆娑的树影。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药味，潮湿而陌生。
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姑娘正跪在床边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嗓音沙哑又急切。阮漪望着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不认识这顶帐子。
她不认识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牵动了后脑某个位置，疼得她眼前一黑。那个小姑娘立刻扑上来扶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那些词撞进耳朵里，像碎了一地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
小姐。三天。昏迷。落水。可把奴婢吓坏了。
她听见了。
但她不明白。
她盯着那个小姑娘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她问。
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干得像砂纸。小姑娘似乎被她的问题吓到了，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递过来，一边递一边又哭又笑：“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阮漪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这回她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听懂之后涌上来的不是安心，是更深的恐慌。
因为她不知道这具身躯的主人是什么身份，不知道这间屋子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雕花大床上。
她把自己的胳膊掐了一下。
疼。
是疼的。
不是梦。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个跪在床边的小姑娘连忙擦了把眼泪，起身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小姐醒了！”
脚步声越来越密，不止一个人。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人在回廊上快步穿过。阮漪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栏，退无可退。
然后她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从前院的方向远远传来——
“太子殿下驾到——”
院门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几个丫鬟压低了嗓音在说着什么。有人往她屋子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喊：“小姐！小姐您醒了正好，太子殿下来了！老爷让所有人都到前厅去！”
阮漪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回到床边的那个小姑娘，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太子……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被她问得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小姐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喝，而是问这个。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小姐，太子殿下名讳上檀下玄濯。”
檀玄濯。
阮漪浑身一震。
心脏猛地收紧。和刚才在图书馆里，一模一样的疼。
她没有听错。真的是他。那个野史开篇第一个写下的人，那个幼年丧母被生父憎恨的人，那个十二岁性情大变的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里等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这座府邸里，就在几百步之外。
阮漪缩在床角，指尖攥紧了被褥。后脑勺的伤隐隐作痛，心跳快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