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城

“开始吧”------------------------------------------，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净——她家在青溪下面的乡镇，父母种地，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先在镇上小作坊干了两年，今年才考进棉纺厂。“我想好了，在厂里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出去。”徐巧珍压低声音说，“老周家你知道吧？就是你们**楼那个，他儿子去年去广州倒腾服装，半年就挣了五千块！五千块啊！我在厂里干一年才多少？”，没接话。“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徐巧珍问。，说：“先把技术学好，别被陈师傅骂。你这人真没劲。”徐巧珍笑起来，但语气里没有嫌弃，“不过也是，先把眼前的干好。走，回去上班，下午还有四个钟头呢。”。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机器的热量加上棉絮的闷堵，李祯觉得自己的肺里灌满了棉絮。她按照陈秀兰教的手法一遍遍练习接头，从最初的一分多钟接一个，慢慢缩短到四十秒、三十秒。，她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左手中指上还被纱线勒出一道红印子，碰一下生疼。“今天就这样。”陈秀兰走到她机台前，看了看她接的线头，难得地点了一下头，“比上午强了一点。”，刚要开口，陈秀兰已经转身走了。，同屋的另外三个女工都在洗漱。这间宿舍住了六个人，上下铺，空间逼仄得转身都费劲。李祯的上铺是一个叫孙小梅的姑娘，比她还瘦小，话不多，总是缩在床上看《故事会》。，在走廊里洗脸。秋天的自来水已经有些凉了，浇在脸上让人一个激灵。她对着脸盆里晃动的倒影看了看自己——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一个月前明显了，眼睛里带着血丝。，比以前亮了一些。。今天被陈秀兰骂了不下十次，手上磨出了水泡，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酸的。可当她站在机台前，看着自己接好的纱线在机器上平稳地运转，看着那个断头被她的手指修复，心里就会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踏实。，终于落在了什么地方。
她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红楼梦》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她把书放回去，闭上眼，耳边还有机器的轰鸣在回响。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走廊里有人用收音机放歌，好像是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那旋律飘进宿舍，飘进她的耳朵，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音符。
她睡着了，手心里还攥着那个被纱线勒出来的红印子。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响了。
李祯一骨碌爬起来，比昨天麻利得多。她穿好工装，盘好头发，把辫子塞进**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这一次，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那么陌生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碰见了陈秀兰。陈秀兰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看到她，顿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馒头递过来。
“吃过了吗？”
李祯愣了一下，接过去：“还没。”
“边走边吃，别磨蹭。”陈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
李祯跟在她身后，啃着馒头。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她吃得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穿过厂区那条栽着法国梧桐的水泥路，走进了棉纺厂的大门。
早晨的厂区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蒸饭箱里飘出来的馒头味，广播里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到本世纪末，工农业年总产值翻两番……”
李祯咬着馒头，耳朵里听着广播，眼睛看着前面陈秀兰挺直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进车间大门的那一刻，机器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广播里那个声音，淹没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一排排纱锭在飞速旋转，白色的纱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李祯走到自己的机台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了新的一天。
她的手还在疼，昨晚磨出的水泡今天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硬茧。她摸了摸那个茧，粗糙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在她十八年的生命里，这双手只握过笔、洗过碗、翻过书页，从来没有摸过这么粗粝的东西。
但今天，这双手要接三百个纱头。
她把手套戴好，眼睛盯紧了纱锭。
“开始吧。”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