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降临
空气先变了。
变重了。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中压下来，把这片街区里所有的活气都摁进了泥土里。路灯还亮着，光变得黏稠，照不出多远就被黑暗吞掉。远处传来狗叫，叫到一半突然断了——像被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一种声音。铁链拖过地面，还夹杂着许多人的脚步，整齐得不像活人。那声音从街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每一下都踩在心脏上。
他开始发抖。
他见过鬼，杀过鬼，自己体内就养着一只鬼。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怕了。可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街的尽头，一个人影走出来。
那东西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衣服，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布料上挂着泥和黑色的污渍。它的脸看不清。光线不算暗，可那张脸像不在这个维度上，目光穿过去了，像看一张照片的背面。
它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铁链的声音从它脚下传来，可它的脚上什么都没有。
它来了。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做出了反应。逃跑的本能。但他的腿动不了。没有被什么东西抓住，是它们自己不肯动。他的身体拒绝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任何一步。
体内的鬼醒了。
那只鬼在他体内蜷缩、后退，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拼命往更深处钻。它想离开他，从他身体里逃出去。可它逃不掉。
他想使用灵异力量。
鬼域——没有反应。
那只寄居在他右眼中的鬼闭上了眼睛。它主动闭上了。它在假装自己不存在。
鬼手——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了。那只被鬼寄居的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块挂在肩膀上的死肉。
在那个东西面前，他体内的所有鬼都会沉默。它们装死，躲藏，出卖他。失去那些鬼，他什么都不是。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
二十米。他闻到一股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木头，还有别的什么，像很多年前的死亡被翻了出来。那气味钻进鼻腔，像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他的呼吸。
十米。他开始耳鸣。低频的嗡鸣，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后久久不散的余韵。那声音在他头骨里回荡，震得视线开始模糊。
五米。他看见了。
那个东西的“脸”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皮肤裂开，是空间裂开了。在那条裂缝里，他看见了……
他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很多人的脸，同一张脸被重复了很多次，某个他认识的人的脸在一瞬间闪过去又消失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再看下去，他会疯掉。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东西走到了他面前。
它没有看他。它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像他是一根路边的电线杆。可就在它经过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种“压制”。一种来自规则层面的否定。
那东西在说：你不存在。
而他发现自己真的要不存在了。
他想象自己被它抓住的感觉。那双手会穿过他的皮肤，像穿过一层水幕。然后它会抓住他体内的那只正在瑟瑟发抖的鬼，像从鱼缸里捞出一条鱼一样，把它从他身体里拽出去。
然后他会空掉。一具真正的空壳。没有鬼，没有灵异，没有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力量——也没有他自己。现在支撑着他意识的，早就不全是他自己的大脑了。有一部分是鬼的。鬼被抽走，那部分意识也会跟着消失。
他会变成一个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他”的东西。
鬼差走过去之后很久，他才发现自己还能呼吸。
2 袭击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
那动作太“理所当然”了。像重力，你不需要看见它，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这一刻它决定让你感受到。
鬼差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冲击力，没有疼痛。一只冰冷的手掌落在一个不该被触碰的地方。那种冷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按下了他身体里的“暂停”键。
然后痛苦来了。
不是从肩膀开始的，是从身体最深处、从他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些伤口里翻涌上来的。像有一个人在他的灵魂里点了一把火，那把火顺着每一条神经、每一条血管烧遍了全身。
他想叫，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想动，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体内的鬼在尖叫。那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