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身行

破庙------------------------------------------，罗安是被饿醒的。，看到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天还没大亮，东边有一线白，像一条被刀划开的口子。，但比昨天轻多了。昨天是整条腿都在肿。今天肿消了大半，摸上去不烫了。换药时能看清被狗咬的那四个牙印上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的，像四个虫子趴在腿上。痂还没长牢，走路的时候腿一动，伤口周围就隐隐地疼。。右腿踩在地上的时候，伤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但能撑住。“能走了？”老刘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能。”，又看了看阿念。阿念还睡着，蜷在土壁根下，身上盖着罗安的褂子。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像活人了。。昨天他一个人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捧树根。他说路边有棵枯死的榆树，根还活着，刨了一下午。他没说走了多远，也没说路上有没有遇到人。罗安也没问。有吃的就行。，每人分了两三段。手指粗，一拃长，硬的，嚼不动。罗安用石头砸扁了再嚼。苦的，涩的，像嚼中药渣子，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从苦味底下泛上来。阿念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在反刍的小羊。她把树根嚼成碎末，一小撮一小撮地咽。，罗安把褂子从阿念身上拿过来，穿上。褂子上全是土，还有血。他把阿念背起来，站起来。右腿抖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稳了。“我自己走。”阿念说。。她站在地上，腿在抖，但站住了。手攥住罗安的衣角。“走不动了叫我。”。，再次拐上官道。
官道上的人数和两天前不一样了。不是少了，是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都留在了路边。路边的**多了，三五步就有一具。**在上面爬，密密麻麻的，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刘头突然停下来。
“后生。”他叫了一声。
罗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上来了两个人。不是流民——流民都是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这两个人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赶路。
两个人走近了。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人，黑瘦黑瘦的，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亮，不是饿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也是黑瘦的，低着头，跟在后面。
中年人从罗安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那里缠着布，灰白色的，上面有干了的血迹。又看了一眼阿念。目光扫过老刘头，没停。
然后走了。
两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年轻人始终没有抬头。
罗安等他们走远了，才松开握紧的木棍。
“走吧。”老刘头说，“别在这儿待着了。”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分岔了。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南。
“走哪条？”罗安问。
老刘头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太阳。
“西南。东南那边山里有匪。”
他们拐上往西南的路。路更窄了，两边是荒地，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不知走了多远，他们遇到了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个架子。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烧黑的房梁。墙壁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就撞着墙，发出“砰、砰”的声响。
老刘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回头说：“今晚就这儿吧。”
罗安没说话，带着阿念先走了进去。
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罗安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阿念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她腿也还在软，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罗安走一步，她跟一步。罗安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墙边坐着三个流民。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一个瘸腿的男人，三十来岁，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撑着自己。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
罗安扫了一眼，带着阿念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阿念也跟着蹲下来挨着他，缩在他身侧，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
老刘头也跟进来，在罗安旁边坐下。
没人说话。
庙里只有风声，和那半扇门被吹得撞墙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瘸腿男人开口了。
“从北边来的？”
老刘头应了一声：“嗯。”
“北边还有活人？”
“不多了。”
瘸腿男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中年妇女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大哥，你们有吃的吗？”
罗安没动。老刘头也没说话。
“孩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中年妇女又说，“行行好，就一口，一口就行。”
老刘头看了罗安一眼。罗安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中年妇女等了很久，终于不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一些，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夜更深了。风越来越大，从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和腐烂的气味。罗安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露出来的夜空。阿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慢。
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爬。
罗安没有动。他把呼吸放慢，眼睛眯着看向声音来源处。
那个瘸腿男人。
他从墙边爬过来了。他用手撑在地上，把身体往前拖。动作很慢，每挪一步就停下来听一听。他的目标不是罗安，而是罗安身上那个破布袋子。
袋子里什么都没有。最后那点树根昨天就吃完了。
但瘸腿男人不知道。
他爬到了罗安身边，伸出手，摸到了布袋子的系绳。
刹时，罗安动了。
他翻身将瘸腿男人压在地上——右腿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他没有松手。瘸腿男人挣扎，张嘴要叫，罗安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喉咙。瘸腿男人的脸涨成了紫色，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发不出叮点儿声音。
庙里其他人被惊醒了。
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往墙角缩，少年也弹起来，贴在最远的墙壁上。老刘头坐着没动，只是看着。
罗安没有松手。
他看着瘸腿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去恐惧与求饶，还有装满了别的东西——罗安见过。在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死人堆里见过。也在官道旁不断倒下的那些人里见过。
看他快呼吸不上来了，罗安松了点劲儿。
“为什么？”罗安问。
瘸腿男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饿…太饿了…我就看看，看看有没有吃的…”
罗安看着他。
不管什么世道。一个人半夜爬到你身边，肯定不只是为了“看看”。他是在赌。赌你没醒。赌你身上有东西。赌你醒了也不会杀他。他敢爬过来，就是来找的。找一口吃的，找一条活路，找一个人会比他先死。
“我错了，错了，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瘸腿男人在求饶，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罗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右腿落地的时候伤口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站稳了。
瘸腿男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还在发抖。他不敢看罗安，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天亮你走。”罗安说。
瘸腿男人连连点头，声音含糊：“走，我走，我天亮就走……”
老刘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像是在想些什么。
罗安坐回角落里。阿念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瘸腿男人就走了。
他起身的动静并不大，庙里的人却几乎都醒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他用木棍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挪出了庙门，消失在稀薄的晨雾里。
中年妇女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少年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天亮后，罗安站了起来。右腿有点僵，走了一步，缓过来了。阿念醒了，揉了揉眼睛，没说话，只是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走吧。”罗安对老刘头说。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昨晚不该放他走。”
罗安没说话。
“那种人，”老刘头说，“你只要没把他打死，他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兴许吧。”
罗安带着阿念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跨出了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