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为薪？这仙不成也罢

无名碑------------------------------------------，都要从河里捞死人。，黑水河便涨得浑浊。断木、死鱼、破碎的衣裳顺流而下，偶尔还会裹来一两具尸首。村里人说，那些都是从上游仙山坠下来的。，谁也不知道。，会乘云，怎会像泡胀的枯木一样卡在河*里。可葬仙村的祖辈守着这条河活了几百年，村名也由不得他们改。每逢捞到尸首，村里便敲三声木梆，家家出一把力，将人埋到西坡。，是姜照夜捞上来的。。姜照夜蹲在河边洗衣裳，刚把最后一件拧干，便听见芦苇荡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姑娘。”，气若游丝。，没有立刻回头。她先看了一眼河滩。湿泥上只有自己的脚印，细长的一串，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水边。“姑娘，”那声音又唤，“劳驾，拉我一把。”，脱下鞋袜，挽起裤脚走进水里。。她拨开半人高的枯苇，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挂在老柳根上。手腕处缠着半截金线，指甲缝里全是泥。。。，只低声道：“你别使劲，我一个人拖不动。”
死者当然没有使劲。方才的声音也不再从芦苇中传来，而是贴上了她的耳骨，断断续续地重复：“名……我的名……”
姜照夜把麻绳套在尸身腋下，另一头绑在岸边柳树上。她来回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将人拖上河滩。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的青色衣袍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样式，腰间没有身份玉牌，发间只剩一根折断的木簪。她右肩有一道烧焦的伤，像被雷劈过。
姜照夜翻遍她身上，也没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叫什么？”她问。
女人的魂影坐在自己的尸身旁，脸被雾气遮得模糊。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有水泡破裂似的轻响。
人死后，记得最久的通常不是姓名。
有人记得饿，有人记得疼，有人一遍遍数家门前的石阶。姜照夜从小听惯这些声音，知道问不出结果，便从竹篮边沿抽出一根断裂的细篾，折成小签，在上面刻了一个“青”字。
“你穿青衣，我先叫你阿青。”她把竹签放进女子掌中，“往后若有人来认，我再替你改。”
雾中的魂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张模糊的脸微微低下，像是看了看掌心的竹签。
村里的木梆很快响起来。
村长带着几个壮年男人赶到河滩时，姜照夜已经用草席裹好了尸首。众人见怪不怪，只问她从哪里发现的，有没有值钱东西。
“腰牌、储物袋，一样没有。”姜照夜说。
村长姜有年不大相信，亲自掀开草席查了一遍，连女尸口中都看过，才失望地摆摆手：“抬去西坡吧。”
旁边有人瞧见尸身肩头的焦痕，缩了缩脖子：“又是让雷劈下来的？上个月夜里，北边天上可亮了好几回。”
“仙家斗法，少打听。”姜有年沉下脸，“要命不要？”
众人顿时不说了。
葬仙村靠仙山太近，敬畏仙人，也怕仙人。村里最老的规矩不是祭祖，而是闭嘴。
姜照夜跟着抬尸的人往西坡走。女尸的魂影赤脚跟在草席旁，一步深，一步浅。别人看不见她，偶尔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只会莫名打个寒颤。
西坡埋着数不清的无名人。
有些坟头立一块薄木牌，风吹雨打几年，字迹便烂没了；更多的连木牌也没有，只压一块河石，免得野狗刨开。
姜照夜把阿青埋在一株枯槐树下。填完土，她取来一块旧碑，在背阴处刻下：青衣女子，三月初七，黑水河东*。
碑的正面原本有字，只是已经被人凿平。
村长看见了，皱眉道：“又刻这些做什么？过几年碑不够用了，还得再磨。”
“磨的时候我来。”姜照夜说。
“你倒有闲工夫。”
“死人又不会催我交灯钱。”
姜有年被她噎得瞪眼，想骂两句，最终只哼了一声。村里还要靠她扎的引魂灯供给过路客商，他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
人群散后，姜照夜蹲在坟前，将那枚竹签埋进新土。
阿青的魂影仍站在枯槐下。
“碑上没有名字。”她说。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就不能写我。”
这一次，女鬼的话忽然清晰起来。姜照夜抬头，见她肩头那道焦痕正向外渗出暗红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魂魄里慢慢醒来。
“不能写谁？”
女鬼没有回答。她猛然看向北方，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群山隐在灰白天幕下。最高的那座山峰终年覆雪，山巅云海间，隐约能看见几道金光。那是太微宗的方向。
“他们来了。”女鬼说。
几乎同时，葬仙村上空响起一声鹤唳。
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中划开，一艘白玉飞舟缓缓驶出。舟首悬着一面银色长幡，幡上绘七星拱月，隔着十几里也亮得刺目。
村里先是死寂，继而爆出一阵惊呼。
“仙人！”
“太微宗的仙人来了！”
“不是说午后才到吗？”
姜照夜站起身。
风从山北吹来，吹得满坡木牌啪啪作响。那些沉默多年的坟茔里，忽然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别去。”
“别让他们看见。”
“藏起来……”
成百上千道声音叠在一起，像冻土下忽然苏醒了一条河。
姜照夜按住耳朵，后退半步。枯槐下的阿青却扑到她面前，冰冷的手径直穿过她的肩膀。
“别让他们写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阿青的魂影骤然散开。
姜照夜怔在原地。
远处，白玉飞舟已越过村口。万丈日光从云缝中落下，照得银幡猎猎翻卷，仙气浩然。
只有西坡上那些没有姓名的死者，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
“不要去。”